在职务上,他是厂长,是领导,是大家的上司。
但在身份上,在座的有一位算一位,都是他的长辈,年纪最小的孙德茂也比他大二十多岁,赵德厚比他大将近三十岁。
他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对厂长的尊重,还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行,老孙,晚上我过去。”林默笑着说,“不过你可得和婶子说好了,别做太多,吃不了浪费。”
孙德茂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默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开。
这是他在年前就开始画的一种新的产品方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特种钢管的一种升级用法。
图纸上画着一组管子,十几根并排绑在一起。
每根管子都是曙光的特种无缝钢管,内壁刻着膛线,都和之前的产品一模一样。
但把它们绑在一起的结构,就不一样了,管子的后端连着一个共同的击发装置,前面是统一的定向器,整个结构固定在一个可以旋转俯仰的支架上。
产品名称一栏上写着:jg-82型建筑钢管集成支架。
jg,建筑钢管的拼音首字母。
82,今年是1982年。
名字听起来人畜无害,跟军工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他正在画细节图的时候,窗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孙德茂,从仓库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样子是去检查拜年礼品的存货了。
林默继续低头画图。
过年归过年,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六千万的军令状立出去了,新产品必须尽快上马。
……
晚上,林默准时出现在孙德茂家门口。
门框上挂了一串红辣椒和一辫子蒜,透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
林默敲门,孙婶来开的门,孙婶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到林默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孙婶一边说一边把林默往里拉,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到,“老孙!小林到了!你倒是出来接一下啊!”
孙德茂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擀面杖,围裙上全是面粉,笑呵呵地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林默,你先坐着,饺子马上好。”
林默换了鞋走进去,屋里暖烘烘的,煤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孙婶的手艺。
“婶子,这酱牛肉一看就好吃,您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林默坐下来,笑着夸了一句。
孙婶被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谦虚:“什么手艺不手艺的,就是随便做做,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一块回去,明天早上煮面条放两片,香得很。”
说着,孙德茂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出来,一盘韭菜鸡蛋,一盘猪肉白菜,热气腾腾的,面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馅料。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又去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小碟子,往碟子里倒了些醋和香油。
“林默,尝尝,你婶子的饺子是一绝。”孙德茂把筷子递给林默,自己也坐下来。
林默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咬了一口,饺子皮筋道有嚼劲,韭菜鸡蛋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咸淡刚好,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
林默竖起大拇指,又夹了一个猪肉白菜的,同样赞不绝口,“婶子,您这馅是怎么调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孙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哪有那么好,你就是饿了,吃什么都香。”
孙德茂倒了两杯酒,递给林默一杯,自己端着一杯:
“来,林默,大年三十的,走一个。”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孙德茂用的是老白干,劲儿大,入口辛辣,林默喝了一小口,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两人说着话,孙婶又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放在林默面前:
“小林,喝碗汤,原汤化原食。”
林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清汤寡水的,有一股面粉的香气,直接暖到胃里。
吃得差不多了,孙婶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红纸包的,鼓鼓囊囊的,递到林默面前。
“小林,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孙婶笑呵呵地说,眼睛里满是慈爱,“不多,就是个心意,咱们虽然叫你厂长,但这个年龄呢,你跟我们家的子字辈是一样的,我们就把你当晚辈来看待了。”
“压岁压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林默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红包,又看看孙婶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再看看孙德茂。
老孙坐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带着笑,冲他点了点头。
林默的眼眶有些发热,接过红包,捏了捏,里面大概有几块钱,不算多,但这份心意很重。
“谢谢婶子。”林默的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谢,”孙婶摆了摆手,转身回厨房了,边走边说,“以后过年都来家里吃,别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林默把红包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孙德茂看着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来,再走一个。”
林默端起杯子,跟孙德茂碰了一下,一饮而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