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彻底平息,城池安宁无扰。
侯府旧宅查封重整,贪腐家产悉数散还乡里,官场清肃,市井太平。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与污浊,被一场彻彻底底的朝堂审判冲刷干净。
清宁别院内,日日暖阳静照,药香清淡,岁月温柔安稳。
陈羽晟静心养伤,脉象一日稳过一日,沉疴旧疾不再反复,只是半生损耗终究难补,身形依旧清瘦,眉宇间总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静疏离。
人前,他是沉冤得雪、终得安稳的苦尽之人。
人后,他独自收好那页记载「南河弃子」的旧供,压在层层卷宗最底,不动声色,无人察觉。
他从不将这份渺茫期盼挂在嘴边,更不让陈一尧再沾半分颠沛执念。少年满身伤疤、一路浴血相护,早已够苦、够累,该安安稳稳度过往后余生。
所有未尽的牵挂、未尽的寻子路,他一人默默扛下。
他只悄悄指派了两名性子最沉稳、最擅长市井暗访、从不张扬的隐卫,褪去黑衣,换做寻常行脚商人装扮,低调探查十八年前南河一带的旧事与人踪。
不许声势浩大,不许惊扰乡邻,不许强求结果。
只求拾遗补缺,只求不放过一丝微末痕迹。
一晃半月。
两名暗卫走遍南河沿岸新旧村落、老渡口、旧河湾、当年的老船户与留守老农,终于带回一段零碎、诡异、人人讳莫如深的民间旧闻。
十八年前,寒冬深夜。
南河河水本该冰封刺骨、死寂寒凉,偏偏那一夜,河段无风自暖、水雾升腾,岸边雪落不积、寒霜消融。
有当夜守河的老渡翁坦,他夜半隐约听见河滩处有婴孩啼哭,哭声清亮,不似冻馁垂死,反倒透着一股奇异的绵长气力。
他本欲持灯前往查看,可刚靠近河湾,便见漫天细碎白絮凭空飘落、环聚河滩,浓雾锁地,寻常人根本踏不进那片区域。
老渡翁一生守河,从未见过这般异象,心生敬畏,不敢再探,只能远远伫立观望。
待到天微亮、雾散絮落尽,河滩空空如也,无尸、无襁褓、无血迹、无半点婴孩遗留痕迹。
干干净净,仿佛昨夜啼哭与异象,皆是幻觉。
更诡异的是――
自那夜之后,原本常年洪涝、岁岁灾乱、孩童多难夭折的南河湾,整整十八年风调雨顺、水患绝迹、乡邻岁岁安稳。
沿岸村民私下代代口传:
那一夜,是河神收童、灵子镇水,换一方水土百年安宁。
无人敢深究、无人敢议论、无人敢追忆。
久而久之,这件事成了南河沿岸的禁忌旧闻,老一辈闭口不提,年轻一辈全然不知。
暗卫将所有听闻一字不落回禀,连细碎流、村民神色、河段变迁尽数详述。
卧房之内,听完所有禀报,一室寂然。
陈羽晟静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白玉平安扣,久久无。
没有惶恐,没有惊惧,没有过度的狂喜。
只剩一片沉沉的怔然,与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北山一子,遇隐世高人,入山修道,养一身清风骨,避红尘恩怨。
南河一子,逢天地异象,落河湾灵境,被天地护持、被水土庇佑。
十八年。
二子皆未夭亡。
二子皆以不同的方式,被世间最纯粹的力量护住了性命。
一个隐于仙山,静候天时。
一个藏于俗世,受天地滋养。
他十八年以为的天人永隔、骨肉凋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两个孩子,都好好活着。
可线索到这里,便彻底断了。
无人知晓南河婴孩被谁带走。
无人知晓是隐世散人、山野异人、还是无名乡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