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双撑过十八年风雪、扛过血海深仇、忍过病痛孤寒、挺过官场黑幕的眼眸,一瞬之间,彻底空了。
那是一种熬尽执念、盼头落空、心底骤然被掏得干干净净的茫然与荒凉。
十八年。
他守着病体、守着冤屈、守着卷宗、守着渺茫的骨肉念想活着。
他咬牙撑着不死,忍着剧痛翻案,顶着整片官场黑幕对峙,一半为亡妻昭雪、一半为苏家平反、一半,全是为了寻回两个离散孩儿。
好不容易查到踪迹、好不容易锁定居所、好不容易看见重逢微光。
却偏偏是――
高人隐世、携子远游、人去屋空、再无音讯。
你不知他在哪。
不知他安好与否。
不知何时归来。
甚至不知此生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所有滚烫、所有期盼、所有压在心底十八年的执念,一瞬间悬在半空,落不到地、抓不住影。
心底骤然大片空落,空空荡荡,萧瑟寒凉。
陈羽晟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起,又无力松开。
风拂过他苍白的面容,吹起他鬓边微霜的发丝。
他熬过最痛的病、扛过最恶的人、破过最密的黑网、忍过最长的孤寂。
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无力、这般空茫。
“原来……是我心急了。”
他低声轻语,声音极轻、极淡,带着一丝难以说的疲惫与怅然。
“我以为找到了踪迹,便是近了。”
“原来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生死相隔。”
“是明明活着、明明在世、明明有过牵绊――却天涯无踪、无处可寻。”
陈一尧看着他骤然落寞的模样,心头一疼,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手臂,温声宽慰:“叔父,高人庇护孩儿远走,必是为了护他平安。他既悉心教养多年,定然待他极好,孩儿如今一定康健安稳、平安无忧。只要人活着,总有相逢之日。”
陈羽晟缓缓点头,却掩不住眼底的空落。
他知道道理皆是如此。
可十八年悬心、十八年牵挂、十八年夜夜入梦的孩儿――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茅屋荒草萋萋,旧痕犹在,故人无踪。
一边是即将尘埃落定的滔天冤案、即将大白天下的两世沉冤、即将伏法认罪的万千恶人。
一边是执念落空、线索断绝、骨肉不知所踪。
昭雪在即,人心却空。
他站在荒篱旧屋前,半生血海仇怨即将了结,可心底最大的圆满,终究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风过空山,无声叹息。
沉冤可翻,黑网可破,恶人可诛。
唯独离散骨肉,遥遥无归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