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落满朱府庭院,鎏金瓦面熠熠生辉,池水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可这满堂静好,从来只属于亭中锦衣玉食的那群人,不属于院中躬身劳作的她。
另一个我依旧立在烈日之下,一身粗布旧衫被汗浸透,紧紧贴在单薄脊背之上。足月双胎沉甸甸坠在腹间,坠得她腰骨像被生生折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楚震颤。方才强忍眩晕撑完一轮清扫,她指尖发麻、腿脚发软,只敢极轻地扶住廊柱,借片刻安稳压住翻涌的恶心,连喘息都不敢大声。
她温顺至此,谦卑至此,隐忍至此。
从无半分骄矜,半分怨怼。
可凉亭里坐着的大房一众女眷,眼底没有半分体恤,只藏着层层叠叠的嫌恶、拿捏与算计。
她们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直白的怒骂,而是两面三刀的阴毒。
当众,她们是端庄持重、体恤晚辈的世家长辈、和善姑嫂;背地,她们字字剜心、句句诛命,巴不得她气血耗尽、胎身崩损、油尽灯枯。
方才尖利刻薄的嘲讽尚未散尽,远远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是府中下人例行巡院。
只一瞬,亭中所有人脸色尽数翻盘。
方才还挂在嘴角的讥笑、眼底的厌弃、口中的恶,顷刻收得干干净净。
大房老夫人瞬间敛尽寒戾,眉眼放缓,端出一副慈祥宽和的长辈模样,语气温温软软,听着竟是十足体恤:
“哎呀,瞧我这老婆子,方才话说重了。”
“你怀着双胎本就辛苦,我们也是怕你太过娇惯,将来身子懒怠、心性松散,并非有意苛责你。”
这话落得温柔又体面,落在旁人耳中,只当是侯府长辈严慈相济、用心调教晚辈。
可不等女主应声,老夫人话锋轻轻一转,看似宽慰,实则字字捆死她的活路,绵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只是媳妇你也要懂事。咱们这样的世家大族,最忌恃孕娇气。你腹中是二房双嫡,身份贵重,你越是身怀贵子,越要吃苦耐劳,方能压得住福运、镇得住子嗣。”
“若是稍有累乏便停歇懈怠,旁人只会说你德不配孕、福薄承不住双胎贵气,反倒折了你孩儿的气运。”
轻飘飘几句慈和话语,直接将所有苛待合理化。
累,是为她积福。
苦,是为孩子养运。
她但凡敢喊一声疼、歇一刻脚,便是自私娇气、德薄福浅、连累子嗣。
这便是高门最恶毒的话术。
杀人,还要立牌坊。
一旁的大房大嫂也迅速收了方才尖酸刻薄的嘴脸,拿起手边团扇,慢悠悠朝院中她的方向送风,眉眼温婉,语气柔和,演得一派姑嫂和睦:
“弟妹莫往心里去,婆婆也是疼你、为你着想。”
“我们都是过来人,怀胎哪有不辛苦的?越是贵重的孩儿,越要母亲劳筋骨、苦心志,将来子嗣方能显贵顺遂。”
话听着暖心,可眼底藏着的轻蔑与拿捏,半分未消。
旁边方才肆意嘲讽的小姑子,也立刻跟着柔声附和,装得天真纯良、处处为她考虑:
“是啊二嫂,我们方才说话直了些,你可别多想。”
“府里活计多,你慢慢做便是,只是万万不能偷懒。婆婆说得对,双胎胎数重,最要母亲性子沉稳耐劳,若是你平日里松懈,反倒容易胎气不稳呢。”
一句“胎气不稳”,轻飘飘落在她心上,恶毒至极。
她们方才巴不得她累到胎动崩裂、身子垮掉,此刻却装作处处为她胎相着想、事事为她子嗣考量。
满亭人面面温和、句句良善、个个体恤。
外人路过,只会看见:长辈慈爱、姑嫂和睦、侯府家风端正、人人善待孕中少夫人。
无人知晓,短短片刻之前,她们还当众辱她卑贱、笑她矫情、咒她福薄、逼她带病劳作、不准她片刻歇息。
女主立在烈日之下,浑身酸痛、腹痛连连、眼底酸涩发胀,可她心性纯良、通透柔软,半点看不懂这层层伪善,半点识不破这绵里藏刀。
她当真信了。
信了长辈是为她积福,信了姑嫂是真心劝诫,信了所有苛待都是磨砺,所有冷都是管教。
她怀着满心愧疚,微微垂首,眉眼温顺得像一汪毫无波澜的春水,声音轻柔又谦卑:
“是儿媳愚钝,不懂其中道理。”
“劳长辈费心教诲,儿媳记下了,日后定当更加勤恳,谨守本分,绝不因身怀身孕便懈怠偷懒,更不会折了孩儿福运。”
她说完,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恭顺温柔,毫无半分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