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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小说网 > 幻梦浮生缘 > 第一章 锦绣侯门骨 ,冷语碾胎身

第一章 锦绣侯门骨 ,冷语碾胎身

长夜沉沉,万籁俱寂的瞬间,我周身的现世烟火骤然一空。

魂魄像被无形的大手抽离躯体,轻飘飘悬在半空中,无依无凭,无落无着。眼前光影翻涌碎裂,不过一瞬,便彻底换了人间。

我落入了一座极尽繁华、也极尽凉薄的百年侯府。

朱墙延绵百丈,青砖铺地莹润如镜,连片飞檐斗拱刺破暮色,描金绘彩的长廊曲折缠绕整座府邸。亭台依水而建,锦鲤穿梭碧池,奇花异木四季常青,遍地都是价值连城的玉雕摆件、紫檀家私。往来仆从皆着统一锦布号衣,垂首敛目,进退有度,一一行皆透着世家大族沉淀百年的森严贵气。

这座显赫侯府内部分为大、二两房,同宗同源,却因祖上遗留的万顷良田、南北数十间钱庄商号、沿街无数铺面宅邸,暗中对峙数年。表面同族和睦、礼度周全,逢宴同席、逢节同贺,一派兄友弟恭的圆满模样,可高墙之内,人心早已被滔天贪念啃得面目全非,处处暗流汹涌,步步皆是争锋。

而我凌空伫立,视线穿透层层雕花木栏,第一眼,便牢牢锁住了庭院中央那个躬身劳作的女子。

那是另一个我。

眉眼与我分毫不差,温婉清丽,骨肉柔软,只是那双眼底本该鲜活透亮的光,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里变得温顺怯懦,只剩一味恭顺谦卑。

此刻的她,身怀足月双胎,高高隆起的孕肚沉甸甸悬在身前,几乎压弯了她单薄的脊背。腹中是堂堂正正、根正苗红的二房嫡脉骨肉,是二房唯一的子嗣依托,是整个二房未来所有的希望。

按侯府规矩,身怀双胎嫡脉,便是府中最大的功臣。本该安居清雅暖阁,锦衾暖炉、药膳不断,日日有贴身丫鬟伺候起居、调理身子,半点风霜不许沾,半点劳累不许受,被阖府敬养呵护,安稳静待临盆之日。

可现实,却是截然相反的人间苛待。

自她嫁入侯府、查出怀有双胎那日起,她身上所有绫罗华服便被尽数收走,满箱锦绣衣裳、珠翠首饰,一件不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粗糙发硬的素色粗布短衫,料子磨肤,日日穿在身上,从无更换。

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二房主母,硬生生被磋磨成了府中最劳碌、最卑微的粗使下人。

天色尚且蒙着深青,晨露凛冽凝满枝头花叶,整座侯府尚且沉寂酣眠,无人起身之时,她便要强行撑着笨重酸痛的身子,早早起身劳作。

浮肿酸胀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沉甸甸的孕肚,每一步挪动,都牵扯腹腑深处一阵阵细碎又尖锐的坠痛,双胎在腹中沉沉下坠,仿佛时刻要破开筋骨,钝痛连绵不绝,从腰腹蔓延至四肢百骸,累得她头脑发昏、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敢停,也不敢歇。

她要独自去往深井,双手攥着冰冷沉重的木桶,一趟趟汲水,灌满府中十几只巨型铜缸,送往东西跨院、主院偏厅,供全府上下洗漱日用。冰凉的井水溅满手背,浸透袖口,晨风吹来,刺骨寒凉顺着肌理钻进骨头缝里。

她要躬身弯腰,一寸寸擦拭满堂贵重至极的紫檀桌椅、鎏金灯台、玉雕陈设。每一件都是万金之资,半点水渍灰尘都不许留存,哪怕弯腰的动作牵扯孕肚剧痛,疼得她指尖发颤、冷汗直冒,也只能咬牙死死忍住,一遍遍细细擦拭,精益求精。

偌大庭院的枯枝败叶、碎石杂草,要她一人清扫规整。堆积如山、压满半间库房的绸缎布匹、杂物陈设,要她挺着临盆孕肚,俯身弯腰,逐一分类、堆叠、码放整齐。

全府所有下人推诿躲避、嫌脏嫌累、辛苦腌h的活计,无一例外,通通压在了她身怀双胎、摇摇欲坠的身上。

细密的冷汗浸透了她的鬓发与里衣,层层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凉。她常常累得浑身脱力,只能短暂扶着冰冷的廊柱喘息片刻,稍稍平复翻涌的眩晕与腹痛,随即又立刻收敛所有疲惫,继续默默劳作。

她性子太过纯良,太过愚善,干净得没有半分城府,更无半分防备之心。

她始终傻傻以为,高门大族规矩森严,严苛磨砺是长辈的期许,清冷相待是世家的本分。旁人的刁难、刻意的苛待、日复一日的劳苦,她从不会往恶意处揣测,只会一遍遍地归咎自己,反省是自己笨拙迟钝、不够贤惠、不够配得上侯府主母的身份。

劳作之余,她总会轻轻抬手,小心翼翼覆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指尖温柔摩挲,眉眼漾着浅浅的、干净的笑意,心底盛满最质朴、最天真的期盼。

她盼着腹中一双孩儿平安落地,盼着儿女乖巧、夫君安稳,盼着借着骨肉亲缘,消融大房与二房经年的隔阂矛盾,往后两房和睦、阖家安宁,守着一方安稳岁月,平淡度日。

她把所有人都当成亲人,把所有冷待都当成规矩,把所有磋磨都当成历练。

却不知,满园锦绣之下,早已遍地豺狼。

不远处临水而建的雕花凉亭里,大房一众女眷早早倚坐在此,锦衣华裳、珠翠环绕,桌上摆满珍稀名茶、精致蜜饯、时令鲜果,个个十指不沾尘埃,安逸闲适、富贵雍容。

从我入梦的那一刻起,她们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院中劳作的她。

没有片刻停歇,没有半分遮掩,满是鄙夷、轻蔑、挑剔的指指点点,刺骨刻薄的讥讽闲话,一阵接一阵,清晰无比地飘满整座庭院,直直砸进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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