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胡同的晨光比主街上来的晚。
两侧高墙遮挡了东南方向的日照,灰蓝色的天光在窄巷里徘徊了半个钟头,才慢慢攀上赵记杂货铺的褪色招牌。
苏澈推开虚掩的木门时,九爷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
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碟,剥好的花生米堆成一小堆。见他进来,九爷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花生壳往脚边的铁皮罐里一丢。
"这么早。"
九爷说,"我以为你至少要歇一天。"
"歇不了。"
苏澈在柜台对面的方凳上坐下,从内袋取出那张从紫檀木盒夹层中找到的陆路图,展开铺在柜台上,手指点向画圈处,
"伏龙。这地方在哪?"
九爷放下手里的花生,摘了老花镜,凑近看那幅图。
他看了足有半分钟,目光在图上那条从林口向南延伸的铁路线上来回游移,最终停在"伏龙"二字上。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张图?"
九爷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昨晚上假山底下。"
九爷沉默了。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将图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铁皮茶叶罐,拧开盖子倒了些许碎末在掌心,捻了捻,仿佛那些茶叶能帮他理清思路。
"林口你知道,关东军当年在那儿有个大本营。"
九爷开口,语速缓慢,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但伏龙不一样,伏龙不在林口。它在林口西北,进了沙漠边沿。"
苏澈的指尖按在图纸上。
"沙漠?"
"毛乌素。"
九爷把茶叶碎末倒回罐里,
"林口挨着毛乌素沙漠的东南缘。出了林口往西北走,不到一天的路程就到了。伏龙是那片沙地边缘的一个小地名,在五六十年代的军事地图上还能找着,后来就没人再提了。那地方阴气太重,没人愿意去。"
"阴气重是怎么回事?"
"解放前那地方有一片营房,是日军给水部队的一个外围据点。规模不大,但盖了地下工事。地面上只有几排木板房,地下挖了三层。后来日军撤走时把工事炸塌了一部分,没完全清理。五几年有一支勘探队路过那儿,发现了残存的建筑,想进去看看,进去几个人,出来的时候少了一个。后来当地人说那儿闹鬼,就再也没人去了。"
九爷说完这些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但你说的那个'阴气重',我觉得和闹鬼没关系。"
苏澈说,
"只是地下工事有残留物。"
"八成是。"
九爷放下搪瓷缸,"你打算去?"
苏澈收起了那张纸。"打算。"
九爷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劝。
他只是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支秃头铅笔和一张草纸,在上面画了几笔,画了一条从四九城往西北方向的路线。
"你要去林口,先坐火车到五原,再换长途汽车往东走。到了林口之后别跟当地人提'伏龙'两个字,提了没人理你。你要找当地的老猎人,早年给勘探队带过路的那些人,他们知道怎么绕过沙地陷阱。"
苏澈接过那张草纸,记住了路线。
"还有一个事。"
九爷又说,
"伏龙那地方的地下水含碱量高,你带的水要够。沙漠边缘的水井打出来的都是苦水,喝了会拉肚子。另外入夜之后温差大,带一件厚衣服。别以为夏天就不会冷。"
苏澈将这些话一一收进脑子里。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