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无奶奶摇蒲扇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是在打发一个很长的下午。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天快黑了,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把歪了的伞。
无二白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走。
他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说,也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说。
老三的事,他真的管不了了。
难道,真的只能找小邪?或者,准确点说,是找侄媳妇谢微?
无二白觉得他的脸皮可能还没有修炼的那么厚,他还是有些要脸的。
第二天,无二白从书房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正厅陪自家娘吃早饭。
无奶奶看了他一眼,没问老三的事,只说了句“多吃点,瘦了”。
无二白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老二,你三弟到底去哪了?”无奶奶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无二白碗里。
“你别骗我,我还没老糊涂。”
无二白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那股穿透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老三被抓了。盗墓,倒卖文物,罪名不小。具体判多少年还不知道,但……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无奶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又伸出去夹了一块腐乳,放进自己碗里。
她嚼了两口,咽了,说了句“他从小就不安分,小时候爬树摔断胳膊,长大了非要跟着陈皮钻坟掘墓,迟早有这一天”。
无二白没接话。
无奶奶又夹了一筷子菜,吃完了,把碗放下,拿手帕擦了擦嘴,站起来回了屋。
无二白看着她的背影,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自己心口上。
北京那边,无邪的事,无二白到底还是没去找他。
无邪说过要入赘谢家,说过不再管无家的事,他还被老三绑去盗墓,现在谢微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跟无三省算账。
他这个当二叔的,没脸去求侄媳妇。
他把贰京叫进书房,让他把无家在北京的几处铺子清点一下,看有没有能卖的,凑一笔钱,给无邪寄过去。
贰京愣了一下,“二爷,您这是……”
“他结婚我们没出什么东西,他以后在北京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无家给不了他别的,钱总要给。”
贰京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无二白坐在书房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杭州当地一个律师的号码,以前帮无家处理过几次民事纠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律师,我是无二白。我有个案子想咨询一下。我弟弟无三省,因盗掘古墓葬被羁押在北京,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我想知道,这种情况,家属还能不能请律师介入?量刑大概在什么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无二爷,这种案子,家属可以请律师,但作用有限。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律师能做的主要是争取从轻处罚。量刑的话……盗掘古墓葬,情节严重,十年以上是跑不掉的。如果还涉及倒卖文物和非法持有枪支,数罪并罚,可能更重。”
无二白握着话筒的手紧了,“那……有没有可能判死?”
“死刑不太可能。盗掘古墓葬罪最高是无期,没有死刑。但无期和十年,差别也不大了。”
无二白挂了电话,他把律师说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年,无期。
老三今年五十二,十年出来六十二,无期的话,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事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打开书桌抽屉,看着抽屉里无邪的结婚照,看了一会儿,他又把抽屉关上了。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无奶奶坐在廊下,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手炉。
她在闭目养神,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无二白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无奶奶没睁眼,但开口了。
“老二,你三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扛。”
无奶奶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那就不管了。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他总有出来的那天。”
无二白看着母亲,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儿子被抓的母亲。
他忽然明白,母亲不是在宽慰他,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老三的路,他自己走;走歪了,自己扶正;扶不正,那就等着。
家里该留的位置给他留着,但不会因为他把全家都拖进去。
无二白把手串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只是……他心底还有一些不安。
石榴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着,晃了几下,落下来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把收拢的伞。
无奶奶摇了摇蒲扇,说了一句“明年还会长的”。
无二白没接话,但他知道母亲说的不是石榴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