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卸任的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九门各家安插在北京的眼线不在少数,解家旁支里也不缺嘴快的人。
解庆从老宅出去当天就跟人抱怨“雨臣这孩子太绝情”,解荣虽没对外放话,但他身边几个掌柜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
不到三天,长沙、杭州、北京几处九门故旧全知道了,解家那个八岁当家的小子,把铺子全还了,不干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张日山。
他没有亲自来,打的是电话。
解雨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整理宝盛集团的财务报表,话筒里传来的声音依旧年轻有磁性,“雨臣,听说你把解家的事撂下了?”
“张会长消息灵通。”
“九门虽散,毕竟同气连枝。解家是九门之一,你说卸任就卸任,也不跟其他几家通个气?”张日山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像在确认这是不是解雨臣一时冲动做的决定。
“解家内部的事,不需要惊动九门协会。”解雨臣把最后一份报表放进文件夹里,合上封皮。
张日山那边安静了几秒,显然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是九门协会的会长,这些年九门各家分崩离析,他这个会长能管的其实已经没多少了。
但毕竟身份还在,从没人这么直接地跟他说,“这是我家的事,不劳您操心”。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你就不怕解家散了?”
“解家散不散,不在我。”解雨臣单手拿着话筒,另只手把宝盛的文件夹推到一旁,说得轻描淡写。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停了几秒,让解三盯着协会那边别松懈。
张日山这个人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罢休。
解三走后,解雨臣静了片刻,才拿起茶盏。
……
霍家的反应比张日山慢一步,但来的人是霍秀秀。
霍秀秀是第二天下午直接来到的解家大宅。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进门的时候径直穿过庭院,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步伐利落。
解雨臣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她进来也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藤椅让她坐,“秀秀,坐。”
霍秀秀不坐,站在藤椅旁边看着他,“小花哥哥,你真不干了?”
“不干了。”
““我奶奶听说了你卸任解家家主的事,让我来问问。她说你做事情一向稳重,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么大的决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解家有人动了你的底线?”
她把“底线”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显然霍仙姑在电话里跟她交代了不止一句。
解雨臣看着临窗的那盆兰草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解雨臣煮了壶茶,给霍秀秀倒了一杯,“你回去告诉霍婆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累了。”
“累了?”霍秀秀接过茶杯,看着他。
“我在解家这么多年,被刺杀、被下毒、被长辈背地里诅咒过,每一次都是我个人,不是解家,是我个人在承担。
我不是在和各种人内斗,就是在应付旁人。你说我图什么呢?
我现在累了,不干了,就这样。”
解雨臣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又加了一句,“她要是想祝我早日康复,我谢谢她。要是想劝我回头,不用说了。”
霍秀秀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最后叹了口气,在藤椅上坐下来。
她和解雨臣多年的朋友,知道他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也知道他说“累了”的时候不是在敷衍。
她放缓了声音,但还是把奶奶交代的话带到了,“奶奶说,规矩上这不是小事。你如果要和新公司合作,霍家也可以参股。”
“参股的事先不急。”解雨臣喝完杯子里的茶,把杯子搁在茶台上,“我问你一件事。你奶奶对汪家了解多少?”
霍秀秀的手顿了一下,“汪家?什么汪家?”
“一个藏在幕后的家族。我最近查到一些东西,跟汪家有关。”
“我没有听奶奶提过汪家,我奶奶从来不跟我多说。我只能帮你问,但不保证她会回答。”
“问的时候也帮我带句话――九门欠张起灵的,迟早要还。”
霍秀秀看着解雨臣,一脸疑惑,但还是认真的应承解雨臣,“行。我回去跟奶奶说。”
她没有再劝解雨臣,拿起桌上另一杯茶喝了一口,说的却是另一句话,“我听说无邪哥哥也来北京了,无邪哥哥,他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别扛了。”
霍秀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解雨臣脸上,似乎在找什么痕迹。
解雨臣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别的意思,补了一句,“不是他劝我的,是我自己想通的。他在北京待了一阵,我看着他怎么过日子,再看看我自己,解家这些事,不值当。”
霍秀秀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她还要回去向奶奶复命,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句家常话,“改天跟无邪哥哥一起吃个饭吧,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解雨臣点了下头,“好,回头等无邪来了,我问问他。”
霍秀秀走后他把院子里那壶茶喝完,心想接下来打来电话的应该轮到无家那两个了。
……
果然,无三省比无二白先一步拨通了解雨臣的号码。
他开门见山,语气少了几分对旁人的喜怒不形于色,“解子,解家的事就这么放了?你爷爷当初把解家交给你,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解雨臣对着话筒客客气气的喊了声“三叔”,语调平常,“解家的铺子账目我都交接清楚了,没留烂摊子。”
“我不是说烂摊子。我是说,你爷爷托付给你的事,你就不管了?”无三省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忍什么情绪。
他的嗓子本来就偏沙哑,压低了之后听着更沉,语气里的试探成分比关心多得多。
解雨臣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谢微说过的那些话,解连环假死、与无三省交替出现、他这些年见到的那两个“无三省”来回切换。
此刻电话那头的人,他不知道是真的吴三省还是解连环,但不管是哪一个,都没有在他最难的时候站出来对解家任何一个长辈说“这孩子扛够了”。
他靠着椅背,缓缓地往外倒了一口气。
“三叔,你说巧不巧,你打电话过来的前一刻,我刚把解家最后一间铺子的账册理完。
这些年在解家,我做的事都是爷爷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