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没有注意到无邪的异样,她松开无邪的手,拿起茶几上的协议又翻了一遍,把它放回了文件袋里。
厨房里排骨炖好了,谢微关了火,把菜端上桌。
无邪从厨房里拿了碗筷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电视开着,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中规中矩。
现在的电视节目非常少,远没有后世的五花八门,但是偶尔看一下港片,谢微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可惜就是她的时间比较少。
谢微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无邪碗里,无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他把骨头吐出来,放下筷子,看着谢微,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刚才说,那个合作公司的负责人叫什么?”
“解雨臣。怎么了?”
无邪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在一起,思索着什么。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解雨臣。”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谢微也停下动作看着他。
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皱起眉,像是在脑子里拼命翻什么旧东西。
翻了大概有十几秒,他整个人忽然坐直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小花!”他惊诧的喊了一声。
谢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愣了一下,“什么?”
她不明所以。
“小花!我小时候有个玩伴,就叫解雨臣。他的艺名是解语花,我从小喊他小花。”无邪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那种笑有别于平常开心的笑,反而是带着一点回忆往事的怀念。
“可小花不是女孩子吗?他小时候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说话也秀气,我叫他‘小花妹妹’,我还说等长大了要娶他呢!他怎么会是男孩子呢?这不对啊!他小时候明明扎辫子的,很长的辫子……”
无邪说着说着喃喃起来,他有些难以置信。
他说起小时候这些回忆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
他说他小时候每年过年都会去长沙老宅住,他奶奶是解家表姑娘,和解家九爷是表兄妹,两家关系一向亲近。
解雨臣是解九爷的孙子,比他小一岁,但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高,过年回长沙经常在一起玩。
解雨臣比较文静,他则调皮一些,经常带他去爬树、放炮仗、捉蟋蟀、买糖葫芦。
谢微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排骨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低头去看,眼睛直直地看着无邪。
无邪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说。
他说除夕晚上吃完年夜饭,他就会跑到解家门口等着,等解雨臣出来一起放炮仗。
“他胆子小。每次放炮仗都躲在门后面,捂着耳朵不敢出来。我点着了喊他过来看,他不敢。等放完了才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无邪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笑意,“有一年我拿了个二踢脚,点着了半天没响,我凑过去看,忽然响了,崩了我一脸灰。他从门后面跑出来看我有没有事,跑出来才发现炮仗已经放完了,又缩回去了。”
“他比我小一点,但他文静,我调皮。在巷子里疯跑的都是我,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被我拉着跑两步,跑完了喘半天。他家里管得严,还要跟着师父学戏,不让他爬树不让他翻墙,他就在墙下面站着看我翻,等我翻过去了他在那边说‘你小心点’。”
无邪说着说着,眼神飘远了,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他家里搬去了北京,就再没见过。我那时候还小,过了几年就慢慢忘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谢微,“你不提这个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
无邪还在说,说他记得解雨臣小时候都是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还留长头发,他才一直以为解雨臣是女孩子。
说他离开长沙的时候,两个人还拉过勾,说以后长大了还要一起玩,他还哭闹着说以后长大了要娶她。
谢微坐在对面,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无邪,眼珠一动不动。
谢微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很安静的、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扩散的、像石子投入湖面的那种炸开。
她手里的筷子慢慢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放下去的那一刻,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
排骨还在碗里,饭已经凉了。
解雨臣、无邪……
她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有一个念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她想起第一次在楼外楼听到“无邪”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想起在雨厅,她听到“无邪”两个字的时候也觉得耳熟,但那时候她以为是重名。
她想起第一次听“解雨臣”三个字,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感觉,她以为是商场上听过的名字。
不是。
都不是。
不是商场上听过的,是更早的――比她来这个世界还要早的。
她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在此刻像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了一样,混混沌沌地翻涌,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不是记得很清楚。
是碎片。
是片段。
是一些在屏幕上划过的东西,当时觉得与自己无关,现在全堵在脑子里。
她胎穿到这里,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四年,上辈子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很多,但有些东西还留着。
比如她上辈子刷过的那些视频,看过的那几集电视剧,偶尔划过的一些片段。
她不是稻米,没看过原著,只看过电视剧和同人视频。
那些内容她以前当消遣看的,从来没往心里去,现在全从脑子里翻涌出来。
无邪、解雨臣、张起灵、黑瞎子、王胖子。
这些名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接一个,撞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另一世里,有一本很有名的小说,叫《盗墓笔记》,她没看过原著,但架不住那本书太火了,铺天盖地的,躲都躲不掉。
她想起《盗墓笔记》里有个主角叫吴邪,有个主角叫解雨臣,外号叫小花。
她还记得吴邪和张起灵是一对。
她记得弹幕里刷过“瓶邪”两个字,她那时候不知道“瓶邪”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吴邪和另一个人。
那个人姓什么来着?
张……
张起灵……
无邪和张起灵是一对。
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她记得解雨臣和黑瞎子也是一对,弹幕里叫他俩“黑花”。
她记得还有一个胖子,弹幕里喊他“胖妈妈”,她当时笑了。
她想起那些同人视频。
那些黑白的、慢放的、配着伤感情歌的视频,标题写着“用我一生换你十年天真无邪”。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挺矫情的。
现在她坐在这里,对面坐着一个叫无邪的人,给她夹排骨,跟她讲小时候的事。
她盯着无邪的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