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过后,谢微就开始计划着北京的事儿,但她公司事情也有点多,所以就一直拖拖拉拉。
无邪又恢复了暑假那个时候的状态,成了谢微的随身挂件。
日常没事儿就是跟着谢微,偶尔还会替下周哥,成为谢微谢总的专属司机,开那辆白色桑塔纳,单手打方向盘的样子已经有几分老练了。
谢微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的时候,无邪就坐在沙发上翻专业书,建筑力学、建筑构造、中国建筑史,一本一本地啃。
有时候拿铅笔在笔记本上画图,画得很认真,画完又拿橡皮擦了重来。
谢微偶尔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眉头微皱,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她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几天,无邪的朋友杨鹏程就打电话来找无邪了。
杨鹏程打电话来的时候,无邪正在谢微的办公室里画建筑设计图,。
“无邪,你让我帮你问的那家,我给你问到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杨鹏程的嗓门一如既往的大,说话也是直接了当。
“嗯,嗯?这么快?”无邪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对,那家人着急出国。你在哪我现在来找你。见面说。”
无邪报了谢微公司的地址给他,挂了电话等他来。
接下来无邪就再也坐不住了,也没有心思画图了,翻两页书又合上,画几笔图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又走回来坐下。
谢微开完会回来,推门就看到他在办公室里转圈,像一只被拴在门口等主人遛的小狗。
“无邪,你这是干什么?”
她诧异挑眉,认识无邪这么久,这样的他还是很少见的。
无邪支支吾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表情很微妙,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谢微看在眼里,并没有着急追问,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
杨鹏程的速度很快,无邪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答谢微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杨鹏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圆滚滚的身材把走廊塞了大半。
无邪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姐姐,是鹏子,鹏子他找我有点事儿,我先跟他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人已经往门口走了。
谢微已经坐下开始工作,闻声头也不抬一下的摆了摆手。
无邪才十九,还是多和同龄人一起玩玩,享受青春,多好呀!总跟着她算怎么回事儿?
无邪着急走,省得被姐姐再问出来,那还有什么意思?
可杨鹏程却不干,他扯着无邪就跟着进了谢微的办公室。
他家和谢微的舅舅陈正平家在同一个大院,杨鹏程也是升学宴过后才知道谢微就是陈家的外甥女。
杨鹏程一进去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啥都要啧啧啧一番,无邪表示没眼看。
谢微却不以为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
“姐姐,你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杨鹏程的目光从办公桌扫到书架,从书架扫到落地窗,“瞅瞅这楼层,瞅瞅这装修,这气派,我们学校那些教授办公室都比不上……”
他对着谢微就是哐哐一顿夸,夸完谢微接着夸无邪。
“行了行了。”无邪在旁边拉他。
无邪听着感觉脚趾都要累断了,几次想打断这货叭叭的嘴,却以失败告终,整个人都要红温了。
谢微放下手中的工作,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俩。
杨鹏程没理他,转过头看着谢微,话锋一转就开始夸她眼光好。
“姐姐你有眼光,我们无邪虽然年纪小,但他是真的好。成绩好,人也好,对你是死心塌地。你们俩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般配得不得了。”
无邪的脚趾在鞋里抠了又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说完这些,他话锋一转,就开始帮无邪助攻,“我看姐姐你和无邪感情也很稳定,啥时候能进行到下一步呀?”
“姐姐,你别看无邪年龄比你小,但是他思想成熟呀!他对你那是一个死心塌地……”
见他越说越离谱,无邪忍无可忍上前两步,捂住他的嘴。
“姐姐,他找我有点事儿,我先带他走了……”
无邪话音才落,就已经强硬拖着小胖子走了出去。
“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谢微再也忍不住笑起来。
接下来几天无邪忙得见不着人。
早上谢微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家。
厨房的灶台是凉的,冰箱里的菜没动过,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姐姐,我出去了,晚点回来”。
字写得很潦草,笔尖划破了纸。
第一天谢微没在意。
快过年了,他可能和杨鹏程玩去了,可能去给同学朋友送年礼,或者回老宅看奶奶。
第二天她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外面,晚上说”,就挂了。
晚上她等到十一点,没回来。
她给他发了条短信,过了半小时才回了一个字:“忙。”
第三天,她特意没加班。
五点半从公司出来,五点四十五分到家。
屋里黑着灯,没人。
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联播放完了,天气预报播完了,电视剧播了两集。
她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重,后来就不知道了。
她是被冻醒的。
空调开着,但冬天的半夜还是冷。
她缩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没有盖东西。
大哥大掉在地上,捡起来看,凌晨三点。
门口没有鞋,楼上没有灯,他没回来。
谢微站起来,关了电视,上楼。
洗了脸,躺到床上,翻了几次身,没睡着。
鼻子有点堵,喉咙有点干,脑袋沉沉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
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闹钟吵醒。
坐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鼻子完全堵住了,只能张嘴呼吸。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浑身发酸,像被人打了一顿。
她坐在床边,拿起大哥大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她打开通讯录,翻了翻,看到“无邪”两个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了。
今天本来要飞北京。
公司已经放假了,北京的家里打了几个电话催她回去。
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还没装完。
她看着那个行李箱,坐了一会儿。
她不想走了。
不是不想回北京,是不想就这样走。
走了他回来找不到人,又要打电话,又要问“姐姐你去哪了”,耳朵耷拉着,声音闷闷的,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她想了想,拿起电话给家里打了一个。
“妈,我晚几天回去。”
“怎么了?有事?”
“嗯,有点事。处理完就回去。”
“什么事?”
“公司的事。”
她妈没再问了。
挂了电话,谢微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鼻子还是堵的,她用纸巾擤了一下,纸巾上有血丝。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躺下了。
下午她没出门。
吃了两片感冒药,喝了一大杯热水,在床上躺到三点。
起来的时候头不晕了,但鼻子还是堵,说话声音变了,瓮声瓮气的。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开着,她没看进去,手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五点多,手机响了。无邪打来的。
“姐姐,你在家吗?”
“在。”
“我晚上回来吃饭。”
“好。”
挂了电话,谢微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十一秒。
她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冰箱,拿出排骨和青菜,强打起精神开始做饭。
排骨炖上,青菜洗好,米淘好下锅。
她站在灶台前,铲子翻着锅里的排骨,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七点,排骨炖好了。
七点十分,菜炒好了。
七点半,饭煮好了。
她把菜端到桌上,盖上盖子保温,坐在沙发上等。
八点钟,门口有动静了。
无邪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他的脸冻得发红,鼻尖和颧骨都是红的,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在外面跑了一天的人。
他换了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姐姐!”他的声音里全是兴奋,像个捡到了宝的小孩。
谢微被他抱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上很凉,冰凉冰凉的,可能长时间都在外面。
谢微摸了摸他的脸,有点担心。
“你干嘛?看你身上凉的,你不冷啊?”
无邪却没回她,只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你猜我今天去哪了?”
“不知道。”
谢微看他这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的样子,板起脸来,说得话也硬邦邦的。
无邪不以为怵,依旧抱着她,把他的脸贴着她蹭啊蹭,像一只跟主人撒娇的大狗,声音也黏糊糊的。
“你猜一下。”
“不猜。”
无邪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青黑,鼻子红红的。
“你感冒了?”
“有点。”
“怎么回事?”
“没事。你先说你去哪了。”
“你吃药了吗?怎么看着脸色还不好?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无邪有点担心的看着谢微,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当然他是摸不出来啥的。
“无邪!”
谢微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无邪盯着她看了两秒,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然后他又笑了,那种笑压都压不住,从眼睛、嘴角、整个脸上冒出来。
“你先穿衣服。”
“穿衣服干嘛?”
“出去。”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谢微不解的看着他。
他“噔噔噔”跑上楼,从衣柜里翻出她的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抱了一堆下来,放在沙发上。
他把羽绒服撑开,等着她穿。
“我自己来。”
“快点快点。”他催她,语气又急又兴奋,像一只在门口转圈圈的小狗。
谢微穿上羽绒服,他帮她拉好拉链,又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塞进领口里。
帽子扣在她头上,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手套塞进她手里。
“走吧。”
他拉着她出了门。
这个点周师傅不在,车停在门口。
无邪开了副驾驶的门,把她塞进去,系好安全带,关上门。
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去了。
谢微看着窗外的街景,是往城北的方向。
她问了一句“去哪”,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她又问了一句“远不远”,他说“不远”。
她再问,他就不说话了,嘴角翘着,眼睛盯着前方,但余光一直在看她,像在憋一个天大的秘密。
车子开了半小时,出了城区。
路灯变少了,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地,偶尔有一栋房子,窗户亮着灯,一闪就过去了。
谢微靠在座椅上,鼻子还是堵的,脑袋有点沉,但她没闭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快了。”
“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
谢微没再问了。
她看着无邪的侧脸,路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从他脸上掠过,明一下暗一下,光影闪烁。
他的嘴唇抿着,但嘴角是翘的,整个人绷着,像一根拉紧了的弦,随时会弹出去。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树,树枝伸出来,在车灯的光里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
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关着。
无邪按了一下喇叭,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很大,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大。
车灯照过去,能看到前面有一栋房子,两层的,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无邪把车停在房子前面,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