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夏天,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干净得不像话。
云很低,一团一团的,白得发亮,慢悠悠地从苍山那边飘过来,又慢悠悠地飘向另一边。
空气里有种不同于杭州的干燥和清冽,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起来。
无邪推着谢微的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走进了一家位于古城深处的民宿。
从热闹的洋人街拐进一条小巷,喧嚣声一下子就远了。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偶尔有一两朵不知名的小花从叶子缝里探出头来,红的紫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走在上面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
走进民宿,一股古朴淡雅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家小巷深处的民宿是由一座白族庭院客栈改建而成的,保留了原汁原味的白族建筑风格。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照壁上绘着精美的水墨画,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院子不算很大,正中铺着青石板,四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
夏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板地上,落在木质的栏杆上,落在经过的人肩上,平添了一种诗词里才有的意境。
谢微很喜欢。
她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嘴角微微弯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在杭州的时候,她总是绷着一根弦,公司的事、学校的事、各种各样的事,像一根根线把她缠得紧紧的。
此刻站在这座小院里,那些线好像一下子就松了。
前台的小姑娘大概十几岁,穿着白族的传统服饰,白色的上衣,红色的坎肩,头上戴着绣花的头帕,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甜美得像是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欢迎光临,请问是谢小姐和吴先生吗?”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谢微点点头,上前办理入住手续。
幸好,在昆明的时候她机智,提前订了房。
大理是旅游热门地,临时来找住处还真不一定能找到满意的。
无邪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雕花的窗棂上刻着花鸟鱼虫的图案,每一刀都透着匠人的用心。
墙上挂着几幅大理风光的照片,洱海的日出、苍山的雪、崇圣寺的三塔。每一幅都美得像明信片。
办好入住手续,两人跟着工作人员来到房间。
房间在二楼,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布置得温馨又舒适,木质的床架,素雅的床品,窗边摆着一张小小的茶几和两把藤椅,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
推开窗户,便能看到远处的苍山和湛蓝的天空,山脊线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谁用墨笔在天边画了一道。
无邪兴奋地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真好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带着花香的微风拂过脸颊,“和在杭州完全不一样。”
谢微走到他身边,靠在他旁边的窗框上,笑着说:“接下来几天,我们好好逛逛大理。”
无邪回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黑曜石,里面装满了期待。
“好啊,”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早就听说大理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就等你带我去了。”
两个人正说着,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咕――”
“咕――”
相视一笑。
“先去吃点东西吧,”谢微摸了摸肚子,“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特色餐馆,味道很不错。”
无邪连忙点头,跟着她出了民宿。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悠悠地走着。
下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地上投下两个并肩的影子。
街边的小店琳琅满目,卖银器的、卖蜡染的、卖茶叶的、卖鲜花饼的,每一家店都有自己的特色。
空气里飘着烤乳扇的甜香和普洱茶的陈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大理才有的味道。
路上有很多年轻人,背着画板的,抱着吉他的,留着长发的,穿着很有艺术感的棉麻衣服的。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的小酒馆门口,喝着一块钱一瓶的大理啤酒,聊着天南地北的话题,脸上带着那种“无所事事但很满足”的表情。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谢微提到的那家特色餐馆。
一进店,店内热闹的氛围和独特的菜品香味就吸引了无邪的注意力。
他长这么大,除了去长沙和北京,还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呢。这次可不就让他稀奇上了。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的游客和当地居民,还有远处苍山的轮廓。
谢微拿起菜单看了看,又在服务员的推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酸辣鱼、大理砂锅鱼、乳扇、豌豆粉,当然还有无邪不能吃的辣菜,她特意避开了。
等待上菜的时候,无邪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感慨了一句:“没想到能和你一起来大理,感觉像做梦一样。”
谢微笑着打趣:“怎么,还怕我把你卖了?”
无邪挠挠头,嘿嘿一笑。他今天戴了一副圆框黑框眼镜,配上那张俊秀的脸和此刻傻乎乎的笑容,活像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呆萌少年。
那双狗狗眼亮晶晶地看着谢微,里面有光,有笑,有藏不住的欢喜。
没一会儿,菜就陆续上来了。
酸辣鱼的汤汁红亮亮的,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砂锅鱼装在土陶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鱼汤奶白奶白的,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乳扇切成小块,撒上白糖,奶香味十足;豌豆粉滑嫩爽口,配上酸辣的蘸水,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两个人从昆明折腾过来,早就饿了,开始埋头吃起来。
果然,人多的饭店,饭就是好吃。
吃饱喝足后,两人结完账离开了餐馆。
无邪又抓住谢微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越来越自然了,不用想,不用刻意,手伸过去,手指张开,扣住――一气呵成,像是两个齿轮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两个人继续在大理的街头漫步。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古老的建筑上,给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整个大理古城仿佛被浸泡在一杯浓浓的橘子汽水里,从屋顶到街角,从石板路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那种柔和的、暖暖的光。
无邪和谢微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那是一个小小的广场边,有一棵古老的大青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树下有几张石凳,被无数人坐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张石凳上,看着眼前如诗如画的景色。
远处的苍山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近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街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黑之前先点了一把火。
心中满是惬意。
无邪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定格,他希望定格在这一刻。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不需要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这么和她坐在一起,看太阳落山,看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就很好。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谢微。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激动。
“微,”他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姐姐”,是“微”,“这是我来之前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微”。
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轻轻地吐出来,像是一声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呼唤。
谢微有些惊讶,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是一条精致的银质手链。
链条是细细的银丝编织而成的,纹路细腻而均匀。
中间坠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不大,但成色很好,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像是把一小片洱海的水面嵌在了银链子上。
“好看吗?”无邪有些紧张地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用我自己攒的钱给你买的。我觉得很配你。”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想买的是戒指。
他在杭州的商场里转了好几圈,看了好几家珠宝店,最后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盯着那些亮闪闪的戒指看了很久。
但他攒的钱不够。
从小到大,每次他有点压岁钱,都会被三叔以各种理由哄走――“三叔帮你存着”“三叔给你投资”“三叔最近手头紧借我用用”,所以他的小金库一直都不太充实。
最后他选了这条手链。
不贵,但很好看。
他第一眼看到那颗淡蓝色的宝石就觉得像她――清澈的、安静的、在光下会发光的。
谢微轻轻点头,展颜一笑。
“很喜欢,”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