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缓缓落于钦天司的楼台上，依旧是夜，只不过端天楼下并未有先前那般茫茫多的御林军或是宫中禁卫在此守候。
无雪之夜，月华落在成片的青瓦之上，反射的斑驳光芒连绵而去，如同龙的脊骨。
真是相当熟悉的场面，恍惚之间竟是让裴修年有了种故地重游的既视感。
初来京师是秋月，如今已然冬末，真要说起来实际上也不过几月，但所经历的事，仿佛已经跨越了数年。
裴修年的目光越过楼台，对面的石亭上没有看到大司命的身影，有着的只是一支已燃到一半的蜡烛，正散着点点荧光。
那只形如八卦的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但盘面之上见不到哪怕一枚落子。
就连看似不着调的少司命都能够卦算天象，对于王朝国运都能知晓…
虽然身份是自己自曝的，但…大司命恐怕也早已看出来了端倪，只不过没有那么确切罢了。
其实事到如今，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其实已经失去它本来的意味，皇子是谁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假若谁贸然掀起这张牌，那所将要带来的动荡显而易见。
而大司命如今却没有出面，这看似没有表态，但实际上这位大周国师已然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他真正将要落下的那枚棋子出自哪只棋奁还尚未可知。
洛小宁下了飞舟便向着裴修年拱拱手告辞了，然后她再是一路小跑着去找钦天司的人复命，身影一溜烟就不见了。
裴修年行过楼台，站在端天楼顶，看了眼那只无人落子的棋盘，略有几分迟疑，最终还是抬手便从棋奁之中取出一枚白子，落子天元。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棋盘上似乎因他的落子而掀起涟漪阵阵，而在这一手后，裴修年的耳畔听得一声若有似无的嗡鸣，就像是某个禁制迎刃而解了。
烛火随风而轻轻摇曳，裴修年再是回眸，却见妖后大人站在凭栏处，这狐妖望着灯火绰约的长街御道，螓首之上已呈虚幻的狐耳随风摇曳，似乎有些出神。
裴修年便是缓缓走向她的身边，忽而听得淅淅沥沥的落雨声由远及近，在酒樽消失之后，青丘就再也没见过除了漫山遍野雪色之外的景象了。
如今来这昭宁，在裴修年的身边这些日子，似乎也再是见得几分同孟青鸢当年所见之景，其实还挺让她有几分追忆的。
万千思绪翩然而过，事到如今哪还有什么真的深仇大恨…
苏幕钗才是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在对谁说，只是轻声喃喃道：
“真是阔别已久了。”
本以为再没有机会踏足昭宁了，结果如今甚至到了京师，将要去往的还是紫禁城。
曾经苏幕钗也随孟青鸢来过京师，似乎是瑶光宗开设分舵之际，那时便见此地繁华。
如今所见，当年的长街御道上店铺酒肆早已更迭，只不过这龙蛇盘踞的州界仍然是给了她几分异样的熟悉感，心中莫名其妙放松了许多。
能够故地重游还是拜由一个男人所赐，放在几月前自己真是想都不敢想…
苏幕钗再是抬眸，将注意力回到眼下，才回看裴修年第一眼，妖后大人便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牵了一下裴修年的手，仔细对了一下真气之后这狐妖才是面露几分惊诧：
“你已入五境？什么时候？”
裴修年自己都对此一无所知，也没感觉到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他摊了摊手，略显尴尬地问：
“我五境了？”
你自己也不清楚算怎么回事…妖后大人扶了扶额：“你刚才做了什么？”
裴修年指了指那桌上棋盘，一五一十道：
“只是心血来潮在那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而已。”
苏幕钗松开了他的手，在这端天楼顶上踱了两步，桌上的棋盘都不需要她可以探查便能知晓不过是普通材质，随处可见。
别说什么暗藏玄机了，恐怕是低境修士用力过猛都会碎成一团齑粉的范畴。
莫非是以棋入道？
虽然妖后不通棋道，但也能够看得出来裴修年这才是第一手，且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好手，听说下棋是有个什么“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说法的？
总之…这怎么就明确心中之道突破到五境了？
就连妖后大人都不明所以，那裴修年就更是了，若没有来自苏幕钗的提醒，他都不晓得自己元婴了。
顿了这会儿才能感受到几分来自五境的神通，他疑惑道：
“怎么都不需要找个风水宝地闭关突破的？我还以为什么突破五境得需好好做个法，跳大神似的…”
这种对于修道之事相当一窍不通的发又来了…甚至还说什么跳大神…修士在你眼里这么不堪的么…
妖后大人随着裴修年下楼，听得此差点扶额，她再是莞尔一笑道：
“四五境之间的桎梏壁垒得看人，说是如隔山岳，但实际上两者相差只是心念而已，聚气凝神冲击境关才可突破是有，但你不需要…”
说至此，妖后大人的神色尴尬了几分，但还是道：
“这是拜本后所赐，你我…那个什么…咳咳，总之…你现在体内的的真气比之六境都强了数分，无视什么瓶颈才是正常的。”
见裴修年点头，苏幕钗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年儿可明悟了心中之道？是棋还是什么？”
裴修年摇了摇头，实际上他也不晓得此世之中真正悟道该是什么感觉，这倒是如同洛小宁所说的那般…稀里糊涂随心所欲。
莫非自己也是钦天司这一脉的？
裴修年只能是再耸耸肩道：
“尚未知晓，我也没感觉出来与这棋之间有任何共鸣之处…”
“算了…”妖后大人轻摇螓首，无奈道：“此后你自己自会知晓，今夜也没必要在此刨根问底，回了紫禁城再说…”
说至此，两人便已然行下端天楼。
眼前便见得一驾奢华皇辇早已停落在此，只不过除此之外空无一人，这场面倒是让裴修年多了几分疑虑。
他再是很轻车熟路地带着妖后大人踏上辇驾，所幸马车之中未能见得什么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女子，不然真是…
不过这也可能是来自于太后娘娘的授意吧…裴修年只能是硬着头皮召气真气驱动辇驾。
马车悠行，一路上倒也还算得上安静，妖后大人微微掀开帘布，能见雨打瓦片，满都城听响。
除此之外，还能听得酒肆之中的推杯换盏声。
真是歌舞升平的京兆府，一片祥和，这或许已不是数月前那般粉饰出来的幻象了。
一路算不得多远，很快便已在抵达了紫禁城，见到裴修年时，门口的一众禁卫似乎都显得相当惊奇。
多半是因自己回京太快所致吧…
不过裴修年也没让他们通报些什么，只表示自己有几分疲倦什么事宜明日再说。
亮过令牌之后裴修年就坦然踏进了紫禁城中，身边的“虞红豆”很是乖巧地为之撑起一柄油纸伞。
紫禁城中的路裴修年已然相当熟了，很快便已回到了承乾殿，随手召起烛火，数月未见的寝殿之内依旧是一尘不染。
窗台绿植也是一如既往生机盎然。
满眼所见，近乎是这个昭宁最为奢华的地方，不过裴修年对于此地没有半点牵挂之意，在他心中甚至还不如初入扬州总舵时的心境。
能回到紫禁城，纯粹是因为有一件未竟之事，乃至为了太后娘娘，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