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江源起北海,绵延千里,南至苏州。
扬州深处中原腹地,地势平坦,常年风调雨顺,又是坐拥着这条水流缓和的大江,兴盛这么多年,如今几乎能与昭宁京师的繁华程度相提并论。
而在这样的地界,哪怕是青丘在仅一州之隔的杭州打得火热,扬州也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更遑论是如今。
盘踞于云川的青丘大军全数退去,年关又是将近。
在这样的大好日子里,烟波楼上便愈是风花雪月夜,夜夜笙歌;丝竹管弦声,声声入耳。
赵开疆身为扬州布政使,自然也明白这烟波楼是怎样的场合,或者说如他这般官员都早已心知肚明。
这是昭宁二皇子李砚的产业。
二皇子建立这样的勾栏,当然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挣点银子。
一个国家,其皇子便是国本之一,哪怕是路有冻死骨,哪怕是大厦将倾之时,其皇子也断不可能和穷困潦倒沾边。
所以二皇子想要的便是黄白之物之外东西,那就是信息,以及整个扬州的势力。
但此地本就是二皇子的封地,本就看得出陛下有几分宠溺二皇子,对于他的行事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其他人等。
谁敢去触昭宁帝的霉头?
于是乎这个烟波楼也渐渐衍生出了别的意味,但凡是扬州当官的,无人不是此间的座上宾,若有人故意不来,那便是离调任不远了。
推杯换盏之间,扬州的一众官员之间也都成了二皇子的党羽。
而昭宁朝堂上的党派也并非真真正正以三足鼎立,哪怕是单一个储君党之中亦是暗流涌动…
但你都在二皇子眼皮子底下当官了,哪还有不推崇他夺嫡的理由?
烟波楼本就穷奢极欲,在各大官员的煽动之下,便是催生了各种不得了的交易,恐怕都到了一经传报便要掉脑袋的地步。
什么买卖官职、草芥人命、买凶杀人不过如此,哪怕是饲养妖物、偷渡外邦也比比皆是。
虽然是行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但也无人露出些许惧色来,因为背后的靠山便是二皇子。
这位如今势力最大,最有可能夺嫡的皇子。
若是将来他立了太子,那便是未来的皇帝,那或许是会拿人开刀,但像赵开疆这样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资历自然不必多虑,即便不升职也足以安享晚年。
赵开疆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二皇子会受到弹劾,甚至动摇夺嫡的位置,但…这和他这位京师之外的布政使根本没什么关系,皇权斗争,牵连不到扬州来。
烟波楼更不会是今夜这样的…人间炼狱。
烈焰封江,满眼所见的江景、那伫立于江正中心的烟波楼的四面八方皆是陷入火中。
在江上燃起的火焰本身就已显得格格不入,这样的场景更是与耳边丝竹声声十分割裂。
而几息之后,画舫之中接连响起弦断声,娇呼与喊声此起彼伏。
赵开疆不再望向这燃烧的烟波江,也没有试图救火,他看着画舫之中的人们来回奔走,渐渐瘫坐到了地板上,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这样的火焰是无法扑灭的,这是蓄谋已久的攻势,绝非偶然,也不可能是朝廷的手笔,能行出这样的事来的那便只有——魔门。
正邪两道消弭很久了,这些日子听闻江湖之中风浪再起,只不过扬州并未对着些风声上心,如今便是被起势的魔门给开刀了。
“噼里啪啦”的火声逐渐平息,如雨般的水声从窗外响起,随后便是呼啸的风声,江水翻涌,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朗声道:
“不知何人胆敢在烟波楼此地闹事?还不快速速现出身来?!”
赵开疆的酒早已经醒了,听得这声音他才是连滚带爬地起身来。
方才是没想通,这会儿他是想明白了,这可是二皇子的地盘,什么魔门有胆子背上那几个“意图谋反”、“试图谋害皇子”的罪名?
而若仅仅是个想出风头,却又不知道烟波楼真正靠山的小门小派,那则是不足为惧,烟波楼不是什么软柿子,这楼上也是有六境问道大能坐镇的。
赵开疆起身往画坊的窗外望去,见一位手持纸扇的书生迎风而立,雪色依旧。
而在他的随手摇扇之下,那满江烈焰便也随之渐渐平息,给人以一种此火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遥遥的便是听得道有几人似是欣喜似是安心道:
“贺先生!”
“有贺先生出面,此事定会化解…”
“也不知道何方宵小胆敢来烟波楼造次,真是不知死活!”
这位贺先生赵开疆是见过几面的,他既是二皇子身边的门客之一,也是贺家的嫡系,更是翰林书院的读书人,早已修出文胆,近月来更是踏入了问道境。
而贺家…指的便是江南贺家,也是世家之一,这样的身份与修为,哪怕是在京师之中也有一席之地。
贺先生的声音落下了几息,雪月之下也并未再有什么动静,因没了方才女子们的曲声而显得万般寂寥,除却风雪声外再无其他。
更是没有人影跳出来,想来或许是被吓跑了吧…
毕竟贺先生的修为已是六境,这样的实力…可不是什么江湖上的门派就能够与之碰一碰的了。
还不待看戏的人再度交头接耳些什么的,却是听得一曲悠扬的琴声飘忽而来,声若银瓶轻摇,让闻之眼前便能见得平静的湖面与皎洁的月色,勾起心中无限美好。
不禁有人心旷神怡道:
“谁…谁在弹这样的曲目?”
“是萱萱姑娘吗?早听闻她琴艺一绝…”
“好啊,真好啊…”
那位立于空中的贺先生便是面色凝重,抄起手中折扇,猛得一扇,长风呼啸而去,卷起江水,带来了一场短暂的雨,他寒声道:
“还敢装神弄鬼!何不现身?!是只敢在暗处玩这种把戏吗?”
适时,琴声戛然而止,一缕笛声清脆回荡,便已卷走方才曲声之中的那抹轻郁。
接着便见一位身着墨色云纹曲裾的少女忽然凭空出现在一只数层画舫的楼顶之上。
而她再是踩过楼阁的飞檐,轻轻松松地立于空中,巧笑嫣然地向那位读书人拱了拱手,道:
“小女子见过贺先生。”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之时便是只觉得几分惊愕,她不过十五六岁碧玉年华的模样,却已经是五境的修为了!
玄天榜上名列前茅的天之骄子皆不过如此,难道这一位也是?
五境…贺如意扫过一眼眼前的少女便是放下了心念,这个年纪的五境很是了不得。
但…那终究也只是五境罢了。
隔境如隔山,哪怕自己才入六境不久,那也不是五境便可以相提并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