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结构之巧、力学之精、思虑之周,更是墨家内部罕见的绝顶匠思。不少墨家匠师亲至关中工坊,观摩样机,上手调试,越研究越是心惊,越推敲越是叹服――这才是真正利济天下的“神器”,这才是匠人该追求的“大道”。
于是,散居在关东楚地、河洛平原、秦岭深山之中的农家、墨家弟子,纷纷收拾行囊,结伴西行,络绎奔赴咸阳。
几日之间,咸阳城内外便聚集了数百诸子门徒,街头巷尾、客栈酒肆,人人都在谈论方正先生、新农器与高产粮种,人人都在期盼能求得一学,以传其道、以精其技。
这一日清晨,章台宫外,数百农家、墨家弟子整整齐齐列队静候,衣冠朴素,神情恭谨,并无丝毫往日桀骜不驯之气,只恳请侍卫通报,求见秦王,希望能获准学习新法新器。
侍卫见状不敢怠慢,急步入殿,高声禀奏:
“大王,宫门外聚集农家、墨家弟子数百人,皆诚心求见,恳请大王恩准,许其学习新式农法与利民器具,愿传布四方,普惠天下。”
殿中,秦昭襄王嬴稷正与范雎商议天下推广农事之策,闻奏之后,先是一怔,随即抚须大笑,看向范雎道:
“农家、墨家?竟是他们主动求见?寡人在位数十年,以利禄征召,以法度驱驰,都未能令这群心高气傲之辈折腰。他们一向讥讽秦有耕战而无仁道,有匠作而无利民,今日居然主动登门求学,实在是出人意料。”
范雎亦含笑躬身,从容进道:
“大王,力可服人于一时,利可诱人于片刻,唯大道可服人于心。昔日农家不服秦,是因秦重赋税而轻农道;墨家不服秦,是因秦重工战而轻民生。今方正先生以农器安天下,以粮种济苍生,所行之道,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切中万民疾苦。农家、墨家虽坚守门户,却也是务实求道之人,见此利民至道,自然心悦诚服,非服大王之威,实服先生之德、天下之利。”
嬴稷微微颔首,神色肃然,当即下令:
“宣他们入殿!”
不多时,数十名农家、墨家代表恭敬入殿,垂首敛容,齐齐跪拜,礼数周全,全无往日的孤傲与抵触。
为首一位农家长老手持耒耜之器,躬身叩首,语气恳切真挚:
“草民等,皆农家门徒。昔日我等自恃深谙农道,遍读农书,躬耕四方,以为古今稼穑之理尽在掌握。我等曾非议大秦,谓秦只知督耕取粮,不知顺天恤民。然今至关中,亲见曲辕犁、耧车、水车之巧,亲睹土豆、红薯、玉米之丰,方知井蛙观天,实不知大道之广。先生所创农法,顺天时、因地利、厚民生、减劳苦,堪称古今未有之农道。我等心折口服,恳请大王恩准,许我等习此真法,传于天下,使四海农人无饥馑之忧。”
话音刚落,墨家一位匠师首领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沉稳而诚恳:
“墨家弟子,参见大王。墨者以巧技利民为宗,以非攻兼爱为本,向来视兵革之器为拙,视民生之器为巧。昔日我等鄙秦,因秦所造皆兵戈凶器,不仁不利。今见先生所创诸器,专为农事而设,不杀而利生,不战而安民,轮转有度,结构通神,实乃天下至巧至善之器。我等不为强秦而来,而为先生之道、万民之利而来,恳请大王许我等入工坊、赴密林,研习器械之理,传布匠作之法,以践墨者兼爱之旨。”
嬴稷端坐御座之上,望着阶下这群昔日桀骜难驯、今日诚心求教的百家弟子,心中感慨万千,久久不语。
他一生南征北战,拓地千里,威震六国,却未能令农家、墨家低头;
他修律法、严吏治、强国家,却未能让诸子归心。
而今,一位隐居密林的先生,仅凭数件农具、三种粮种、一套农法,便让天下最固执、最骄傲的两大学派,主动奔赴咸阳,俯首求教,心悦诚服。
良久,秦王缓缓开口,声音威严而坦荡:
“你们昔日不服秦廷,寡人不怪。你们非不服寡人,是不服秦只以力治,而不以道化。今日你们能放下门户之见,为求利民之术而来,可见公心尚在,大道未泯。”
随即,他声音一振,朗声下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