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的大牢建在府衙后院的最深处,青砖砌的墙,一丈二尺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据说从建成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
大牢的门是铁皮的,外面包着一层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像一张生了疮的脸。
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孔,是送饭用的,方孔的边缘磨得发亮,那是无数只手在等待食物时磨出来的。
铁门的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两边各有一排牢房,一共十二间,每间最多能关五个人。
大牢里常年关着三四十个犯人,有偷鸡摸狗的小贼,有杀人放火的重犯,也有欠债不还的赖账鬼,什么样的都有。
扬州知府周明远管这个地方管了八年,从没出过大事。
打架斗殴是常有的,偷东西也是常有的,偶尔有犯人得了急病死在里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三月二十那天夜里,出了一件他当知府八年来从没遇到过的事。
大牢里的十二个死囚,一夜之间全死了。
周明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衙的卧房里睡觉。
他头天晚上处理公文处理到三更才躺下,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敲门的是府衙的师爷钱通,声音都变了调,隔着门板喊:“大人!大人!不好了!大牢出事了!”
周明远披了件外衣去开门。
钱通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指不停地抖,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油洒了大半,浇在衣服上,他也没发觉。
“出什么事了?”
“大牢里的死囚,全死了。一个不剩,全死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十二个死囚,全部死了。狱卒今早去送饭,发现他们一个个躺在牢房里,胸前有一个黑色的掌印。狱卒说那是鬼差来索命了。”
周明远的脸白了。
他顾不上换衣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寝衣,趿拉着布鞋,跟着钱通往大牢跑。
从后衙到大牢要穿过两道院子,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大牢的铁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排狱卒,个个脸色灰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看到周明远,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明远没工夫骂他们,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进了甬道。
甬道里的气味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气味是尿骚味、汗臭味、霉烂味混在一起的恶臭,今天多了一股甜腥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又像是某种花,闻起来让人想吐。
甬道两边共有十二间牢房,牢房的铁栅栏后面,每间都有一个死囚。
有的面朝上躺着,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侧身蜷缩成一团,但他们的姿势有一个共同点――双手都放在胸前,十指交叉,像是在祈祷。
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黑色的掌印,掌印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掌小一圈,像是女人的手,又像是孩子的手。
掌印的颜色很深,发黑发紫,像是淤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周明远站在甬道中间,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筑了巢。
他当官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死法。
十二个人,同一时间,同一死法,胸口都有一个黑色的掌印。
“仵作呢?”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来了,在后面。”钱通用手指了指甬道尽头。
仵作姓吴,五十多岁,在府衙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蹲在第一间牢房的栅栏外面,隔着铁栏杆检查尸体。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签,伸进牢房里去拨尸体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看到周明远走过来,他站起来,摘掉手上的布套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大人,这些人不是被鬼差索命的,是被人杀的。”
“被人杀的?”
“对。胸口的黑色掌印不是鬼留下的,是中毒后的淤血。毒药从皮肤渗进去,在接触的部位形成黑色的淤血斑块。这些人都是中毒死的。”
“什么毒?”
“不知道。我验不出来。不是常见的砒霜、鸩毒、鹤顶红,也不是***。我验了三十年尸,从没见过这种毒。”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转身对钱通说:“去苏州,请上官沉舟。”
上官沉舟赶到扬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从苏州出发,孙五赶马车,两个时辰的路一刻也没歇。
马车直接赶到了府衙门口,她跳下车,拎着药箱,跟着周明远的人进了大牢。
甬道里的气味比早上更浓了,甜腥中带着一股酸腐,熏得人眼睛发涩。
她用手帕捂住口鼻,沿着甬道往前走,一间牢房一间牢房地看过去。
每间牢房里的死囚姿势都差不多,双手放在胸前,十指交叉,像是在祈祷。
胸口的黑色掌印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在第二间牢房前停下来,蹲下身,隔着铁栏杆观察里面那个死囚。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囚衣的领口敞开,胸口的黑色掌印正好在心脏的位置。
掌印的边缘很清晰,不像是被手拍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印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