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后院。
她出来了。
后院东北角的那口井还在,石板盖着,大石头压着,纹丝未动。
石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几个新鲜的指纹,是拇指和食指的。
跟棺材里纸条上的指纹一模一样。
“李香寒,帮我把这块石头搬开。”
两人合力,把石头从石板上推下来。
石头很重,至少上百斤,从石板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颤了一下。
石板没有封死,边缘还有缝隙。
上官沉舟用匕首撬开石板,露出井口。
井很深,看不到底。
一股腐臭的味道从井里冒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不是普通的臭味,是尸体腐烂后特有的那种臭味,酸臭中带着甜,甜中带着腥,闻一口就让人想吐。
上官沉舟点了火折子,扔进井里。
火折子落下去,在井壁上磕了几下,弹来弹去,最后落在井底。
火苗没有灭,还在燃烧,说明井底没有水,空气也是流通的。
火折子的光映出了井底的东西。
白花花的一团,像是衣服。
“李香寒,去叫陈三过来。”
李香寒去了。
陈三被叫进来,站在井边,腿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像纸。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下井。”
陈三拼命摇头:“我……我不敢。我怕。”
上官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勉强他。
她看了看李香寒,李香寒已经解下腰间的绳子,系在自己腰上,二话没说,抓住井壁的凸起,一点一点往下爬。
她的动作很稳,手脚配合得很好,像壁虎一样贴在井壁上,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井底传来李香寒的声音。
“小姐,有尸体!”
“几具?”
“两具。一具男的,一具女的。都烂了,看不清脸。男的穿着绸袍,女的穿着褙子。”
“还能搬动吗?”
“能。但很臭。”
“先搬男的。”
绳子动了,李香寒在下面把尸体绑好,上官沉舟和陈三在上面拉。
绳子很粗,上官沉舟把手缠在绳子上,一尺一尺地往上拉。
陈三在对面拉,两个人交替使劲,像从井里打水一样。
先上来的是男尸。
男尸穿着一件灰色的绸袍,袍子已经烂了,露出下面的白骨。
骨头的颜色发黑发黄,不是正常的白色,说明他中了毒,毒渗进了骨头里。
他的左手戴着一枚玉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胡”字。
胡家的人。
这个宅子的原主人。
上官沉舟蹲下来,仔细看男尸的颅骨。
颅骨的顶部有一道裂缝,很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裂缝的边缘很整齐,不是摔的,是被人用利器砍的。
一刀毙命,下手很重。
她站起来,把男尸放在一边,继续拉第二具。
第二具是女尸。
女尸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料子也是杭绸的,但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破破烂烂地挂在骨架上。
她的脸也烂了,看不清长相。
但她的头发还在,很长,很黑,编成一根辫子,辫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但还能看出是红色。
上官沉舟看着那根红绳,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婉。
沈婉失踪了三年。
朱鹤亭说她死了,但沈逸之在日记里说她活着。
如果沈婉还活着,她在哪里?
上官沉舟突然觉得,这两具尸体,可能就是胡家的人和沈婉。
胡家的人被观天阁关在自己的宅子里,沈婉被观天阁从杭州转移到苏州,也关在这里。
他们都被杀了,尸体扔在井里。
她站起来,回到棺材所在的地下室,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八月十五,沈婉至,藏于胡宅。”
下面还有一行字“九月二十,沈婉死,葬于井。”
沈婉死了。
不是死在杭州,是死在苏州。
死在胡家宅子的井里,跟胡家的人葬在一起。
上官沉舟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沈逸之画了一辈子的画,画了那么多美人,但他最想画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躺在这口不见天日的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