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疆,礼亲王府。
奕光穿著一身石青补子朝服,头上顶戴花翎端端正正,束玉带、披披领,双膝重重一屈,宽大的衣袍铺展于金砖之上,两手按地,俯首叩首。
「奴才奕光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他前方十步开外,那件湛蓝蟒袍不再如上次觐见之时那样空空如也,而是由它真正的主人佩穿在身。礼亲王世泰长著一双丹凤眼,双眉浓黑,鼻梁高阔。雄阔的身架将蟒袍撑得满满当当,端坐椅中,便散发出一股沉肃威仪。
他凝视著跪在身前的心腹近臣,语气柔和问道:「奕光,距离我们上一次以真身相见,已经过去多久了?」
奕光轻声回道:「回王爷的话,奴才记得清楚,整整八百四十二天了。」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都过去两年多了。」世泰面露感慨,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王爷垂怜,不过奴才不觉得辛苦。为了老黎复兴,奴才甘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世泰眼神欣慰,e手示意:「起来说话吧。」
「谢王爷赐座。」
奕光捞著袍角慢慢起身,不敢e头也不敢直背,用眼角余光看准了座椅的位置,缓步退后,臀部贴椅边轻轻坐下。
「南毛数十个部族精锐尽出,却被北毛陈长庚以区区熊、狼、豹三族之力,硬生生堵在了山海关内,寸步不得出。」
世泰语气不屑道:「南毛的这场大阅狩,打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彻底沦为笑话了。」
奕光闻,点头附和道:「王爷所极是。南毛一方不善经营,又无太多的生财之道,内部人心涣散,自扫门前雪。两百年的平安岁月更是磨平了他们的锐气,整体战力甚至还不如当年入侵正北道之时。」「反观北毛一方,在关外苦寒之地挣扎求生,上下众志成城,虽然上位人数比起南毛不值一提,但人人心v怀死志,上了战场自然能爆发出令人震惊的实力。不过」
奕光话锋一转:「如今对峙的结果,对于北毛来说,其实已经算是失败了。利用熊族命技冬眠苟存至今的老一辈成员已经陆续开始下场。只要南毛能够守住山海关,哪怕是一步不出,也能把北毛活生生耗死。」「南毛并非如你所说的那般不堪,北毛也没有你想像的那样勇猛。这两方其实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世泰说道:「南毛在抢下山海疆场之后,已经通过图腾脉主换了血,是外夷当中最早取得黎民身份的一方。所以他们并不著急将山海疆场搬进黎土,但这一步迟早都是要走出来的,所以他们现在更多的是在观望黎土本地势力对于外域著陆的反应,寻找愿意跟他们合作联手的战友。」
「孙晋那些老东西也在等,等著正南和正东两道开战,在大乱之中寻找决胜的机会。否则他们就算倾巢而出,成功攻破了山海关,后续也一样打不进正北内环。」
世泰轻笑道:「毕竟内陆中央的黎土封镇虽然崩碎了,但外环可还是存在的,一旦贸然进入,北毛将面对南毛大量低命位以及浊物的围攻,这对于他们而,是无法承受的。」
奕光闻,心头顿时一凛,随后心悦诚服道:「王爷高瞻远瞩,目光独到,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些事情你一样也看得清楚,就不用在这里拍本王的马屁了。」
世泰继续说道:「现如今落地黎土的外域有寿京、祗乡、西廷、风庭和虚空法界,总数已经达到了五家。而黎土一方则选择全线退守三环,打的是失地存人,稳定后方的主意。如此一来,独占正北全境的南毛反而一下就成了优势最大的一家,所以他们开始心动了。」
「本王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消息,白神脉的首领李迎圣已经到了山海关。这件事要记你一功,如果不是你将李煌逼成了那个背锅之人,恐怕南毛内部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一个愿意主持正北战事的部族首领。」世泰语气笃定道:「等李迎圣确定北毛孙晋等人的动向之后,肯定就要开始组织反攻了。」奕光小心翼翼地琢磨著王爷的心意,试探著问道:「王爷您的意思是,要奴才给南毛提供孙晋等人的假消息,把他们引出关外?」
现在兴黎会在正北道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想方设法让南毛输。
只有南毛和北毛在正北道形成均势,他们才有机会把狗圈套上南毛的脖子,将对方拖到自己这一边来。不过奕光打心底觉得这个计划并不妥当,如果己方提供假消息诱骗南毛,那事后两方必定翻脸。以那群野兽的记仇性子,再想拉拢他们难度极大。
「不用。」
世泰的回答让奕光心头为之一松,可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奕光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们来亲手帮他们结束这场内战。」
世泰表情肃穆道:「本王今天召你过来,是让你做好准备,接下来关外将会迎来一场惊天剧变,到时候你一定要尽全力保证李煌的人身安全。等李迎圣死后,本王需要你尽全力把李煌推上白神脉的首领之位,他将是我们日后控制整个虎族的重要棋子,不容有失。」
奕光瞳孔剧烈震颤,多年修持的镇定气度被这个消息彻底击成了粉碎,嘴巴微张,脑中一片混乱。其实他这段时间以来饱受焦虑折磨,因为除去他这一队人马以外,兴黎会在黎土各地都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状态,所有行动全部停滞。
一时间仿佛整个兴黎会就只剩下奕光还在活动,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难以形容的压力让奕光度日如年。
为此奕光曾暗中偷偷联系过一些熟悉的老友,旁敲侧击询问对方近期的动向,可得到的回答却如出一辙,都是两个字,等待。
至于等待什么,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这是来自龙兴洞天的命令。
现在礼亲王世泰亲手为他揭开了这个秘密,光是这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便让奕光的心跳为之加速。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够强行结束南毛和北毛之间的这场存亡之战?
而且王爷用的还是「结束』,而不是谁胜谁负,那就代表著可能是南北两方同归于尽。
这怎么可能?
纵然心头疑惑万千,但奕光还是牢记著自己的身份,不该问的绝对不间,需要自己知道的时候,王爷自然会吩咐,就像现在这样。
这是他始终恪守的为臣之责。
奕光平息定神,恭敬道:「奴才遵命。」
「本王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多地方想不明白,但你不用著急,一切正在按照老佛爷的计划稳步进行。你只需要明白一句话,便足够了...」
世泰面带微笑,蟒袍之下的身影缓缓消失。
「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秋雨渐起,细密如纱,将整座奉义城笼在一片湿冷烟霭里。
张忠节与沈戎各执一柄黑色雨伞,并肩缓步穿行在长街之中。
奉义城作为洪图会在三环内最核心的一座重城,并非一家一堂独占,而是五堂共治,在城中各有地盘,彼此泾渭分明。
不过一路走来,沈戎却发现挂满整条街的堂口旗帜正被各家店铺的伙计逐一摘下,雨水顺著光秃秃的旗杆不断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