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整座宅邸内万籁俱静,唯有书房内还有一盏绿罩黄铜灯在亮著,为赫里囚牛撑开一方狭小天地。他完美继承了父亲赫里应龙的长相,面膛方正饱满,一双眉毛不斜不挑,平缓舒展,气质儒雅,正慢条斯理的翻看著桌上的卷宗。
忽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进门的妇人长著一张很有福相的圆脸,体态不柴、妆容不俗,手里端著一碗温热的蜜水,轻轻绕到了赫里囚牛的身旁。
「老爷,夜深了,该休息了。」
赫里囚牛抚摸著放在自己肩头的柔美,e眼看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正妻。
微黄的灯光映照著她温婉的眉眼和关切的神情,本该是夫妻情浓之时,可赫里囚牛的视线却被对方脸上几缕淡淡的皱纹给牢牢吸引,眼底闪过一抹愧疚之色。
自从自己受伤之后,无法再尽到人夫的本分,虽然还能满足那些庸俗至极的肉体欲望,但却始终没能再给对方带来一儿半女。
尽管对方从未抱怨过半句,但赫里囚牛却一直将这份亏欠记挂在心。
如果不是因为他,出身赢鱼族望姓富氏的妻子,根本不必过得如此辛苦。
在鳞夷九族当中,「三鱼』文鳐,赢鱼、冉遗以母系为主,女子可以豢养无数面首父货,择优而育,年年丰收、岁岁富足。
可自从嫁入赫里氏以后,她就只能遵行「三蛇』的规矩,在儿女反哺的命数当中,享受极少部分的分润,将大头让给赫里囚牛。
如果家支香火足够旺盛,子女孝敬源源不断,那靠著积少成多,入帐的命数也能勉强满足妻子命位晋升的要求。
可偏偏自己不能播种,妻子即便空有良田,也只能闲置。
虽然暂时靠著以前生下的三个儿子文角、耕云、叔射,不至于沦为到颗粒无收的悲惨境地,但随著三子命位的不断提高,过度的攫取只会导致逆反。
不能开源,光靠节流,无异于是杯水车薪。
命数不升,寿数不涨,岁月自然便在妻子的身上留下了流逝的痕迹。
千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一声低沉轻叹。
赫里囚牛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声音低沉沙哑:「阿媛,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爷,您可千万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妇人附身贴近,张开怀抱拥住赫里囚牛的身体,柔声道:「妾身并不在意什么命途和命位,只要能跟您在一起,有一瓦遮身、一饭果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不过为夫一定会治好身上的伤。」
赫里囚牛正色道:「你这些年少赚的寿数,我迟早会给你全部补回来,让你青春永驻,不受岁月困扰妇人「嗯』了一声,将臻首埋在赫里囚牛的脖颈间,「枯荣随缘,遇合尽兴。妾身只希望老爷您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字字句句恰如温润春雨,悄无声息润入赫里囚牛的心间。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老爷,父亲这次回了亲缘血河,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
妇人忽然问道。
赫里囚牛笑道:「亲缘血河已经成为过去式了,现在著陆黎土之后,再继续使用已经不合适了,往后该改叫「寿京』了。」
「寿京?」
妇人眨了眨眼,「这倒是个好名字。」
「是啊。」赫里囚牛点头赞同:「生命起源,生生不息。」
妇人面露担忧:「老爷,您觉得父亲的事情会顺利吗?」
赫里囚牛闻,并未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能否成事,他心里其实也没有谱。
赫里应龙这次返回「寿京』,首要任务就是保住自己天伦城城主的位置。
亲缘血河著陆在内陆中央,并非是随意选择,而是因为那里的黎土封镇上限最高,相较于黎土其他区域来说,著陆的难度最小。
不过落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肯定要往外扩张,想尽一切办法抢地抢人。
天伦城作为鳞夷冲出内环的桥头堡,其重要性不而喻。
位置重要了,自然惦记的人就多了。
赫里应龙这一支在老家内的地位其实并不高,否则当初也不会主动请缨,选择背井离乡来黎土抢地。初到黎土之时,自己一家既要承受来自黎土封镇的歧视和压制,还要应付黎土土著的打压和围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最终才在三环建起了这座天伦城。
虽然家族也在背后给予了很多支持,但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可不是他们。
如果这时候有人想要跳出来摘桃子,那赫里应龙绝对无法接受。
同样由此担心的,还有「三鱼』椿萱城和「三异』的骨肉城。
因此这一次三城联手前往寿京,约定好了同进同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自己多年打拚建立的基业。不过作为最受赫里应龙信任的长子,赫里囚牛还知道一个秘密。
那就是自己父亲此行还有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晋升鳞道三位。
在鳞道命途之中,气数和命数都只是用来提升寿数的「工具』而已。
而寿数的本质,其实是定数在命途中人身上的具现。
正因为如此,每一个人的寿数生来便有一个隐而不露的固定上限。
对于一些濒临寿尽的命途中人而,提升命位可以为自己延寿续命,但实际上被延续的这一部分寿数依旧在其自身寿数上限的范围之内。
换句话说,一个命途中人的寿数上限如果是一百五十年,那他可能在一百岁之时便可能因为旧伤累积等问题而面临死亡。这时候突破命位,或许能让他活到一百二十年,但依旧没有突破一百五十年的上限。鳞道命途也是一样。
不过鳞道命途可以利用命数来代替寿数,将两者挂钩,进行扩容,在自己的寿数上限之外增加一笔「余数虚寿』。
而「余数虚寿』正是他们能够拿出来分配给子嗣的那部分寿数。
这才是鳞道命途「命』与「寿』之间真正的含义。
在到达了鳞道四位以后,再想继续晋升,就需要打破自己「实数真寿』的上限。
这一步被称为「走江』。
顾名思义,要想突破这一关的鳞夷,就需要进入那条真实存在的「亲缘血河』,利用其中蕴含的无穷寿数,完成自身生命本源的飞跃,自此虚实结合,寿命合一。
因此无论是三蛇,三鱼,还是三异,毕生的梦想都是由蛇化蛟,走江成龙。
亘古长生,与世永存。
「父亲.」
赫里囚牛压下心头起伏的思绪,缓缓道:「他老人家这些年为了赫里氏鞠躬尽瘁,赚了那么多钱,养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刻。我也相信,族里一定会给我们家一个公正的对待。」
「如果真是那样,那可就太好了。」
妇人的心中虽然还有诸多担忧,但她也清楚,这些事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够多话的。
赫里囚牛柔声安抚道:「好了,阿媛你先下去休息吧,我手上还有些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嗯,那老爷你记得要把这碗糖水喝了。」
妇人叮嘱一声后,便退出了房间。
灯光微黄,碗中热气犹存,空气内弥漫著淡淡的甜香。
但赫里囚牛此刻半点胃口也没有,将瓷碗放到一边,将压著碗下的白纸翻过来,盯上纸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怔怔出神。
九子夺嫡。
这是赫里囚牛永远都避不开的宿命。
不管是为了妻儿,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必须要想办法保住「囚牛』这个名字。
可要想地位稳固,就必须要补上自己被人偷走的那部分定数。
人的本能同样也是定数之一。
在当年那一战当中,赫里囚牛被一个羽道命途偷走了「行使人道』的因,给他留下了「无儿无女』的果。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那名羽道命途,想要从对方手中拿回被偷的因果。可无论是用什么办法,即便是曾亲身深入西北道,赫里囚牛也始终未能找到对方的半点踪迹。
无奈之下,赫里囚牛只能尝试寻求其他的方式。
他找过人道命途的医疗行当,甚至请求父亲赫里应龙出面说情,进入了神夷的祗乡,找到了医行行首为自己亲自面诊。
可惜得到的结果依旧不如人意。
他身上的问题,非药石之力能够解决。
赫里囚牛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必须要去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