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丰,休要在这里胡乱语!」
f臣脸色陡然一沉,朝著郑沧海掷去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凌厉眼神,随后大袖一挥,屏退左右。一众行宫侍从不敢多,躬身快步离开。
f臣朝著郑沧海侧头示意,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跟我来。」
郑沧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自然不会拒绝,e脚便跟了上去。
被孟执缨打扮成一个木讷汉子模样的沈戎,同样亦步亦趋跟在郑沧海的身后。
「咱们叔侄俩说话,还需要外人旁听?」
f臣回头冷冷盯了沈戎一眼,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和鄙夷。
对于这些入侵黎土的蛮夷,他可是半点好感都没有。
郑沧海横移一步,挡在沈戎面前,语气坚定道:「四叔,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答应了保他周全,怎么可能把他丢下?」
f臣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的意思他在我这里还会碰上危险?」
「四叔您说笑了,这座行宫有您坐镇,自然万无一失。」
郑沧海连忙摇头否认:「不过他为了我背叛了虎族,我自然也得对他尽心负责,否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f臣烦躁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随便你吧。」
此刻他心乱如麻,没心思再跟郑沧海计较这些小事。
这座小洞天作为老黎皇族的行宫之一,虽然历经岁月侵蚀,早已没了当年雕梁画栋、金玉铺墙的奢华光景,却依旧保留著皇族的体面,殿墙上的浮刻、廊下的雕花、林中的奇石,处处可见别具匠心的雅致小景。但f臣此刻没有半点心思去欣赏周遭的美景,脚步匆匆,带著两人快步穿过回廊,进了一处僻静的雅居。
没有上茶,也没有赐座,f臣完全忘却了老黎皇族世代相传的讲究和规矩,甩手关上房门,随后迫不及待地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奕光是什么身份?
在兴黎会当中,他是黎土三环负责人,这是一个承上启下的重要位置,一头连著内陆中枢,一头连著外环诸地,上达天听,下传旨意,大权在握。
尤其是当下内陆中央正在发生剧变,老黎皇族内部诸位王爷无力抽身他顾的关键时刻,奕光可以说就是兴黎会暂时的代人。
而在黎廷当中,奕光更是老佛爷那贞亲点的钦差大臣,是妥妥的御前红人。
哪怕是将奕丰和自己捆在一起,恐怕也比不上奕光一根手指头。
如此身份显赫的存在,要是真有反心,那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奕丰只是因为跟奕光素有嫌隙,想要泄愤而胡乱攀咬,那将他放进行宫的自己,事后肯定也会被牵连,甚至可能因此被视为奕丰的同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郑沧海迎著f臣凶狠的目光,神色平静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f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冷硬如铁,步步紧逼:「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手里可有真凭实据,能够证明他奕光要反?」
「当然有。」
郑沧海脊背挺直,义正辞道:「我,就是那个最大的证据!」
f臣闻,脸上表情猛地一僵,随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在心头大骂不止。
整个兴黎会上下谁不知道你奕丰与奕光不和,势同水火?
你俩斗了这么多年,互相拆、彼此打压早已是常态,你嘴里说出来的话能算什么证据?
郑沧海对f臣身上散发出的怨气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四叔,您常年驻守行宫,根本就不知道奕光在黎土有多么嚣张跋扈。他这些年仗著有老佛爷的信任,在三环内独断专行、肆意妄为,贪墨兴黎会钱款,中饱私囊,任人唯亲。」
「现在更是为了排除异己,不惜出卖我们老黎人的利益,借用外夷之手残害同族,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郑沧海目光灼灼地盯著f臣,沉声道:「四叔,您老可是我们老黎人的中流砥柱、股肱之臣,曾亲耳聆听过黎主的教诲,难道就甘愿这样眼睁睁看著我们的复兴大业坏在奕光那种卑鄙小人手上?」f臣没有被郑沧海一连串的高帽给搅乱了思绪,敏锐抓住了对方话中的关键。
「你说奕光出卖了我们老黎人的利益,他到底出卖了什么?说清楚,不许有半分含糊!」
「我当然要跟您说清楚。此次毛道内战,是老佛爷亲自拍板,令我们扶持毛夷,以打压山河会那群逆贼。可奕光却对老佛爷的圣训置若罔闻,故意隐瞒正面战场的情报,撺掇白神脉李煌贸然出击,致使毛夷一方损兵折将,一败再败,现如今只能困守关内。而他的目的却只是为了拿捏李煌,让李煌彻底听命于他,您说,这难道不是顾私利而忘大局?」
郑沧海语速极快,将提前打好的腹稿一口气全部倒了出来。
「而在山海关内,奕光为了让自己的直系后代上位,竟委派载源那个黄毛小儿主持搜查山河会奸细的重要工作。那载源是一个胸无点墨的无能之辈,掌权之后不止没有任何建树,反而被人刺杀身亡,白白折损了我们兴黎会的颜面,让道上看尽了笑话。」
「奕光迫于压力,无奈之下将任务委派于我。他的本意就是为了把我推出去当靶子,借山河会之手将我杀死。我明知其中风险,但为了老黎大业,还是毅然决然选择接下任务。此后接连抓获大量山河会奸细,更是抓到了一个外务部的重要人物。」
「可就在我殚精竭虑为朝廷效力之时,奕光却见不得我抢了他的风头,竟勾结白神脉暗杀我,意图在事后伪装成山河会下的手,借此证明关内形势的紧张和困难,来e高他自己的功绩,彰显他的重要性。四叔,这难道还不是顾私利而忘大局?」
这一连番的慷慨陈词,字字泣血,句句铿锵,听得f臣怔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被限制在了这座行宫洞天之中,与外界联系不多,但依旧听闻了不少关于关外战事的消息,心中早有疑惑。
毛夷一方兵强马壮,背靠正北六环,占尽山海关城地利,进可攻退可守,可为何却在正面战场上接连受挫?而且打得那般畏首畏尾,到现在连一场像样的大战都没打,就被毛道逼了据守不出的地步?现在听完了郑沧海的告密,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f臣的思绪也情不自禁地朝著郑沧海所指的方向走去。
「奕光..糊涂啊。」
f臣痛心疾首,连连长叹。
可惋惜归惋惜,f臣的心里很清楚,即便对方说的这些都是实情,也还是不足以威胁到奕光。「世侄,「奕』字辈里能有你这样的忠臣,是我们老黎人的福气啊。」
f臣话锋一转,看向郑沧海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可现在你手中仅仅只有人证,并没有确凿的物证,就算把官司打到了老佛爷面前,光靠你这番论,根本不足以帮你洗刷身上的冤屈啊。」郑沧海一听这话,心头顿时了然,眼前这条老黎狗已经上钩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朗声道:「想要物证那还不简单?派人去关内查一查就知道了。」
f臣听得直皱眉头:「这么干可就是倒果为因了,你觉得上面能答应?」
郑沧海语气笃定道:「只要我愿意站出来,把自己当成一把刀,就一定会有人愿意用我去收拾奕光!」「你的意思是,想找内廷的人出手?」
f臣浑身一震,眼底精光忽闪不停,神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脚步不著痕迹地朝著房门的方向挪动。郑沧海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知道对方起了其他的心思,心头却半点不急。
黎廷经过两百余年的衰败,再加上八主庭的分化和打压,其内部的规矩和传统早已经遗失了七七八八,利益伦常混乱不堪,血脉辈分错综复杂。
在妖后那贞做主成立「兴黎会』之后,老黎人更是被一分为二,彼此争斗不休。
一部分被称为「外朝』,指的就是兴黎会,由两位血脉纯正的老黎皇族亲王坐镇,内部成员也几乎都是老黎贵族血脉。
而另一部分则被称为「内廷』,由随侍那贞身旁的亲信组成,其领头之人是「宫殿监督领侍』崔英莲和「宫殿监正侍』安玉贵。
此二人都是螟蛤子出身,祖上三代伺候那贞,忠心耿耿,办事利落,极受那贞器重,手握内廷大权,势力不容小觑。
而宗亲和阉宦之间的争斗,无论放在哪朝哪代,向来都是屡见不鲜的戏码。
既是为了切及己身的利益而争,更是上位者维护统治的权术需要。
因此现在的黎廷虽然摇摇欲坠,内忧外患交织混杂,但「外朝』和「内廷』之间依旧斗得十分激烈。f臣作为行宫镇守,自然属于内廷麾下,但他其实早已经在暗中靠向了兴黎会。
因此方才在得知郑沧海打算借用内廷之手来对付奕光之后,他才会做出那样的反应。
毕竟在f臣看来,你奕丰和奕光不管怎么斗,那都是「外朝』的家事,是老黎贵族之间的内斗,大家关上门来,怎么争、怎么闹都可以。
但你现在却要把「内廷』给扯进来,那可就是在吃里扒外了。
以f臣的胆量,怎么敢上这样一艘贼船?
不过他这点心思,郑沧海在「骗门』之前便已经全部料到了。
「四叔,您难道真以为兴黎会那边会伸手把您拉出泥潭?」
f臣的一只手已经按住了门门,闻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疑惑:「你在说什么?」「您还记得上一次老佛爷莅临这座行宫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吗?」郑沧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缓缓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以她老人家现在的岁数,你觉得她还会轻易离开「龙兴之地』,来这种地方吗?」
f臣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郑沧海继续说道:「如果老佛爷不来,那兴黎会让你继续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是指望内廷的两位宦首在逃命之时,会一头撞进来,让四叔您白白捡走他们的脑袋,立下泼天功劳?」
「你」
f臣脸色骤变,心头骇浪翻涌。
郑沧海已经剖开了他心头用来自欺欺人的幻想,自然不可能就此停手。
「您当初投靠兴黎会,就是因为不愿意在那些阉人的手下做事,想要从内廷转入外朝,为老黎复兴大业抛头颅、洒热血,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可这些年兴黎会却依旧让你留在这座行宫洞天当中,守著这一方冷清之地,您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郑沧海目光紧紧盯著f臣的眼睛,说道:「我知道,当初兴黎会告诉您,把您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等局势明朗之际,将老佛爷请来此地,上奏阉人罪状,清君侧,诛奸逆,还黎廷一个朗朗干坤。我还知道他们向您许诺,事成之后会将您的名字写入祖庙,改了您「包衣奴才』的出身,让您的后人成为真正的老黎贵族。」
郑沧海话音一停,脸上忽然流露出几分心疼之色:「但是四叔,您到现在真的还相信这些鬼话吗?」昱臣按住门门的手缓缓落下,蓄势待发的命域也重归停滞,他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却依旧嘴硬道:「我我为什么不信?」
「兴黎会最重出身,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
郑沧海冷笑一声:「我就是因为出身不如奕光,所以才会屡屡遭他压制,甚至被载源一个后辈肆意凌辱。我一个正宗的老黎贵族尚且如此,何况是您?」
郑沧海用来拿捏f臣的关键,就是「出身』二字。
f臣是内务府出身,也就是俗称的「包衣奴才』。在黎廷强盛时,他甚至连「f』这个字都不配使用,胆敢僭越,那就是扒官身,斩命途的大罪。
而以奕丰的身份,称呼f臣一句「四叔』,已经是e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