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刚刚上道吧?那时候的你才初出茅庐,做人做事都毛毛躁躁。没想到这一晃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你现如今已经成长到如此高度。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丁老您千万别这么说,不管我杜煜在道上混成什么样子,在您面前永远都只是一个学徒。」「你还是这么会说话。现如今会里那些个后生,一个个都把自己套进了命钱中间的方孔里,左顾右盼都只能看到一个「利』字,像你这样知进退、懂礼貌的孩子已经不多了。可你和傅春风怎么就闹到了这样一个难堪的地步?」
「我其实也不愿意这样。但您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唉,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委屈。但你毕竟出自「恒』字,受了字头的恩惠和照顾才有今天。现在你发达了,总不能转过头来砸了兄弟们的饭碗吧?」
「丁老您教训的是,这是我的错。」
「这也不能全怪你,春风他也有问题。他的性格太过于霸道,我以前就曾劝过他,赚钱的核心在于一个「活』字,人才也是如此。手底下的伙计如果愿意留,那你就好好照顾,知人善用,大胆放权。要是想走,你也别强留,大大方方把人扶上马,再送一程,留下一份善缘,日后总是会有用处的,可他就是听不进去。」
「自古英雄出炼狱,从来富贵入凡尘。这些都是您打拚了一辈子才悟出来的真知灼见,旁人若是没有亲身经历过,很难能听得懂其中的玄妙,更体会不到其中的裨益。」
「旁人听不听得懂,我不在乎,但我希望你能够听懂。这样吧,你还是回「恒』字来,我会向总商主建议,恢复你掌柜的身份。等你晋升人道五位之后,就把你提拔为东主,和傅春风平起平坐,如何?」又是一个倚老卖老,掂量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老东西.
谢凤朝看著前方凭栏相谈的杜煜和丁金斧,脸上神情不屑。
他没兴趣再听两人的对话内容,放眼眺望高楼下方,千亩良田次第排开,阡陌纵横交错,青砖灰瓦点映其间。
这座小巧而精致的洞天,是丁金斧的养老地。
他退休前虽然也只是「恒』字内的一名掌柜,但在字头内的辈分和资历却极高,为人做事长袖善舞,最擅长卖些小恩小惠,把人情做成投资。
在杜煜尚未崭露头角之时,丁金斧对他有过几分提携之情,因此这才有了今天的会晤。
不过谢凤朝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自己带人砸了这座窑,能够刮出来多少油水八名黑衣黑袜的彪悍汉子伫立在谢凤朝的身后,双手交叠按于身前,周身散发著凛冽的凶气,目光里的狠戾与谢凤朝如出一辙,像是一群蛰伏的饿狼,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丁老,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事到如今,也不是我想回「恒』字就能回得了的,我也得对背后的股东们负责啊,您说是吧?」
杜煜沉默片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笑道:「您说的这些话,我铭记于心。但还是希望您能多给我点时间,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丁金斧是何等人精,一听杜煜的回答,就知道再劝下去也只徒劳无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你现在也是一方商号之主了,该怎么拿主意,你自己心里有数,老夫就不多嘴了。」丁金斧定了定神,转而说道:「春风也到了,今天你就再卖老夫一个面子,跟他坐下来好好聊聊。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这么继续斗下去,对你们两边都没有好处,只会让外人捡了便宜。」
杜煜点头道:「您放心,我既然都已经来了这里,那肯定也是抱著和解的诚意来的。」
「嗯。」
老人点了点头,伸手亲热地拉住杜煜的手腕,转身便朝屋内走去。
错身而过的瞬间,丁金斧面无表情地瞥了谢凤朝一眼,随口问道:「你们是绿林会哪座山头的人?」「伐命山,大当家「开天斧』林樵」
谢凤朝的话还没说完,丁金斧和杜煜的人影已经走远,只留下一句细碎语飘落在了风里。「巨贾养兵,凶商交匪。小杜你现在今非昔比,千万要小心这些绿林匪徒,别被他们掏了家底」谢凤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眼底的凶戾更甚,朝著身后的手下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随后大步跟上。
金碧辉煌的暖阁内,一身华贵锦袍的傅春风已经端坐在椅中,正在闭目养神。
脚步声渐近,但傅春风却依旧没有睁眼的意思。摆出的架势倒像是杜煜在托人求和,而非是他主动低头。
充当和事佬的丁金斧对此却不以为意,朗声笑道:「春风,你可是有段时间没来看望老夫了啊。今天说什么我也不能放你走了,咱爷俩必须好好喝一杯。」
傅春风慢条斯理睁开一条眼缝,眼神先冷冷扫过杜煜,这才掀开眼皮将目光挪向笑容满面的丁金斧,换上一脸虚假至极的惊喜表情。
「丁老您可不能怪我啊,我其实一早就想来看您了,只是最近点子实在是有些背,被一堆莫名其妙的破事给绊住了脚,这才没能抽出身来。」
傅春风语气热络道:「不过我今天既然来了,那肯定不会坐坐就走,我可有一肚子的委屈,想好好跟您说道说道,您到时候可千万别嫌弃我烦人就行。」
丁金斧笑道:「你可是咱们「恒』字的大东主,产业遍布八道,富甲一方,谁还能给你委屈受?」「您可就别折煞我了。当年要不是您鼎力支持,替我在总商主面前说了那么多好话,我能不能坐上这个位置都是个问题。」
傅春风站起身来,和老人握了握手,语气诚恳道:「丁老,这次您出面帮我牵线搭桥,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用不著谢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恒』字的安定。」
丁金斧说道:「你和小杜好好谈谈,虽然咱们长春会内没有什么师徒规矩,但你们两人之间却有著师徒之实,有什么矛盾化解不了?反倒是你们再继续闹下去,外人就该骂我们「恒』字都是不懂恩、不懂义的冷血之人了。」
丁金斧转头看向杜煜:「你说是吗?小杜。」
「丁老您说的对。」
杜煜笑著应道,随后转目看向傅春风,冲著对方点头致意,「傅东主。」
傅春风颔首回礼:「杜老板,咱们可是好久未见了啊。」
「是吗?我怎么觉得大家经常都在碰面?」
「那杜老板肯定是记错了,要不然就是你还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也有这个可能。当年在傅东主手下当伙计的日子,我到现在依旧是历历在目啊。」
傅春风摇头道:「往事已矣,以杜老板你现在的身份可不该再回头看了。」
杜煜笑著接话:「行,那咱们都往前看。」
傅春风坐回原位,似笑非笑道:「杜老板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道棘手的难题啊。我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头发都不知道愁白了多少。
杜煜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摆出一副诧异的神情,语气故作疑惑:「现在还没解决吗?我还以为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左右两侧都是一条死路,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走啊。」傅春风笑著问道:「要不然杜老板你干脆就给我指条明路吧,也免得我继续受煎熬,如何?」
杜煜谦逊道:「我不过就是一家商号的小股东罢了,连傅东主刚才称呼的「老板』都担不起,又哪里来资格给傅东主你指路?」
「既然杜老板不愿赐教,那我就索性胡走一通算了。」
傅春风脸色陡然一沉:「袭击我「春风商号』仓库的凶手已经查清楚了,正是「裕』字的渝青钱!」「居然是他?!」
杜煜面露震惊,随后感慨摇头:「世事难料,人心叵测,他与傅东主你可是相交莫逆,没想到居然会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当真令人不齿。」
「生意场上的交情,向来值不了几个钱。」
傅春风叹了口气,「所以我这次专程请丁老出面,就是想跟杜老板你把话说开,免得道上都说是杜老板你在背后下的黑手,平白污了你的名声。」
「现在这些流蜚语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杜煜同样露出无奈的神情,随后义正辞道:「不过傅东主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发声谴责渝青钱。以后黎土的商行要是都像他这样做生意,那还得了?!」
「这件事我是一定会跟渝青钱一五一十算清楚的,否则砸了我「春风商号』的招牌事小,连累「恒』字被「裕』字骑在头上,可就事大了。」
「说的对。」
杜煜赞同道:「那傅东主你打算怎么办?」
「我希望你我两家能够不计前嫌,联手合作,春风商号在明,震虏商号在暗,大家一起对付渝青钱,砍了他的商路,抽了他的钱脉,平分他的产业,杜老板意下如何?」
原来傅春风今天打的是这个主意。
杜煜凝视著对方的眼睛,一时间心绪复杂。
曾经高高在上,一便能决定自己商路生死的大东主,现如今却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在自己面前装起了糊涂,演起了无辜。
看似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逆袭反转,但杜煜此刻心头却没有半点沾沾自喜与洋洋得意,反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江湖路远,夜黑风高。
谁也说不准脚下的路是曲径还是坦途,一时走低不代表未来不会登高,一时的得意也不代表永远不会落魄。
眼下是傅春风在委屈求全,或许明天就轮到自己去低头认错。
所以每一步走出去都得慎之又慎,否则一旦栽倒,就会有无数只脚前赴后继,将自己彻底踩死。「合作?」
杜煜按下心中杂念,面露为难道:「我虽然也不喜欢渝青钱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但我现在毕竞已经不是长春会的人了,贸然插手你们字头间的家务事,这不太好吧?」
「小杜,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丁金斧忽然开口:「你跟「恒』字可是打断了骨头连著筋,怎么能算外人?再说了,你现在跟傅东主一起把这件事做成了,不就能顺理成章的回到「恒』字了吗?」
「丁老一语中的,一下就点醒了我。」
杜煜意味深长的看了老人一眼,没有直接去驳对方的话,但依旧没有选择松口,语气里依旧带著几分为难。
「实不相瞒,我的「震虏商号』刚成立不久,如今空有一些以讹传讹的虚名,实际上内里空空如也,手里更是连一条像样的商路都没有,赚钱全靠厚著脸皮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根本不是渝青钱的「青城商号』的对手啊。」
「这一点,杜老板就不必担心了。明面上的事情自然有「春风商号』来办,你只需要把身后这群兄弟借给我用用就行了。」
一直神游物外的谢凤朝见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顿时来了精神,忍不住e头看向傅春风。
后者同样举目看来,神情间一片坦然。
「这些生意人可真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