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铜府再度转过身,e手指著无垠的麦浪,迎著微风,放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却又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咱们再不用担心吃不饱饭了。」
「你吃慢一点,又没人跟你抢。」
叶炳欢蹲坐在地,低头看著脚下那片涌动的黑潮。
黑潮中央,一头白眼浊物正狼吞虎咽地啃食著手中的血食,浑身散发著一股原始的凶戾,周遭数十头体型稍小的无脸浊物围著它来回游曳,喉咙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像是在觊觎那鲜美的血肉却又对白眼浊物十分畏惧,自始至终没有一头敢越过雷池半步。
「咱们两兄弟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虽说你是地疆浊物,我是黎土命途,大家不算一条道上的,但我对你的好你应该也能感受得到,我也觉得你心里肯定是认我这个大哥的,所以今天我准备再送你一份大礼.」
他也不管白眼浊物能不能听懂人话,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还带著几分认真:「大哥我准备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按理说,你是在地疆里面混的,跟那些介道家族差不多,所以照他们的规矩,理所当然该跟著我姓「叶』..至于名字嘛,我琢磨了几个,先念给你听听,要是有合心意的,你就给大哥来点反应.」叶炳欢正要往下说,储物的命器内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谁啊,这么不长眼,在这关键时刻打扰咱们兄弟?」
叶炳欢嘴里骂骂咧咧,可当电话机另一端传来一道绵软轻柔、带著几分委屈的女声时,他脸上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刚才还凶巴巴的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又谄媚,连声调都放低了好几度:「是小高啊,今天怎么有空给欢哥打电话了?」
「什么叫我把你忘了?分明就是曾渡那孙子在从中作梗,要不然我怎么舍得不联系你?」
叶炳欢站起身来,手里端著电话机,笑得那叫一个满脸灿烂,浑然没注意下方白眼浊物那冰冷的目光。倒是那些游曳的无脸浊物率先察觉到了危险,嘶鸣声瞬间变得凄厉,原本还算有序的游曳变得慌乱不堪,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四散奔逃,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地疆深处。
「先聊正事?」叶炳欢嗤笑一声,「你这话说的,跟你说话就是我叶炳欢最重要的正事,其他的那都无关紧要。就算现在有人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那也得等欢哥我先把对你的这些心里话说完了再杀我。」「欢哥知道你舍不得我死,我对你的心里话也根本说不完啊。」
岸上贱笑连连,水下却是暗流涌动。
那头白眼浊物缓缓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缓缓裂开一张堪称恐怖的大口,密密麻麻的锋利獠牙外露,在昏暗的光线中闪动著骇人的寒光。
就在这时,叶炳欢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嗯,你说是关于沈戎的?那小子又闯什么祸了?」「石牛坳?一头南毛虎族白神脉的五位命途?在正面冲阵中斩了对方的首?!」
叶炳欢的声音随著电话机里传来的消息,一句比一句高亢,到最后,语气里的震惊几乎要冲破喉咙,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脸上的神情也从严肃变成了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电话机都差点没拿稳。「小高,你给哥哥说句实话,你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有没有水分?」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著一丝侥幸,「有?我就知道,那小子怎么可能这么猛..」
「什么?什么叫南毛那边也就上百人而已?!」
叶炳欢脸色颓败:「你说吧,沈戎埋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就去祭拜他。没受什么伤?好嘛,还不如死了,这样我心里还能平衡一点」
「放心,我开玩笑呢,欢哥我要真是那种见不得自己兄弟好的人,你怎么可能喜欢我?」
叶炳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最近肯定会小心一点,你放心吧,我就是一个六位的小屠夫而已,南毛的反击又不是冲我著来的。嗯,等忙完这一阵,我就来看你。」
电话挂断,叶炳欢缓缓蹲下身子,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绪。
「小叶,你说沈戎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难不成真要逮著谁就跟谁玩儿命,这样命位才升的快?可欢哥我这段时间命拚的也不少啊,怎么就越来越赶不上趟了呢?」
叶炳欢愁眉苦脸地絮絮叨叨,低头抱怨的瞬间,目光无意间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儿,连你也瞧不起大哥是吧?」
叶炳欢勃然大怒,正准备好好教教自己小弟,让对方什么叫尊敬大佬。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白眼浊物朝著自己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浑浊的眸子里,竟透出一丝急促。「什么意思,又有人来了?那还赶巧,老子现在一肚子的火,正愁找不到人发泄呢!」
叶炳欢长身而起,手腕一翻,一把品级不低的尖刀立刻落入手中,浑身杀气腾腾。
「人搁哪儿呢?什么,你让我跑?那怎么可能,你大佬我是那种人吗?」
叶炳欢话音刚落,就见白眼浊物的身影在快速下沉,顷刻间便消失在了地疆之中。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没有丝毫多余的犹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惊人。「喂,曾渡,是我。什么玩意儿约小高,老子约人你拦得住吗?别废话了,我又被人盯上了...对方是谁,我他娘哪儿知道是谁,赶紧来人救命啊!」
片刻之后,就在叶炳欢当时投喂白眼浊物的地方,一道身影飘然而至。
姜低头看了眼脚下正在缓缓合拢的洞天裂缝,几头还留恋此地的浊物被他散发出的气息所惊吓,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游鱼,飞速散开。
「感知还挺敏锐」
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叶炳欢逃窜的方向,闪身追了出去。
石牛坳。
曾经遮天蔽日的蜃雾彻底散去,这座荒无人烟、断壁残垣的破败村庄,才真正露出了它的全貌。拓跋锋、雄罡、齐刀三人齐聚于此,而他们此刻脚下所站之地,正是三天前沈戎率队截杀李炼的战场所在。
尸首已经被搬走,血迹也早已经干涸,交战的痕迹被连日的风沙掩盖得七七八八,可即便如此,当三人缓缓环视四周,脸上依旧难掩难掩的震惊与骇然。
战事明明已经平定,但他们依旧难以想像沈戎当时是如何率领一支仅有十人的玄坛虎卫,冲破了人数十倍于己的白神脉虎兵,以雷霆之势撕开了对方的阵型以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成功将贼酋李炼斩杀。齐刀和雄罡忽然对视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底的询问,便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都是部族当中当之无愧的悍将,但这件事不管换作他们当中哪一位来,自认都不可能做到沈戎那种程度。
相较于两人,彼时就在石牛坳部署蜃雾阵的拓跋锋,心中的感慨与后怕更甚。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那一望无际的旷野,不久之前,负责雾阵的蜃族的兄弟就在那里。
当时如果不是沈戎恰好拦住了李炼,而是再让对方往前冲出百米,那蜃族就只能被迫撤离,他们一动,对石牛坳一战至关重要的雾阵立马就会崩溃。
没有了雾阵的视线遮蔽与感知压制,以白神脉虎兵的凌厉命技,自己手下的弟兄根本就抵挡不住。一旦真让李炼给跑了,那这场伏击的威慑效果将大打折扣,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至此,拓跋锋的眼底情不自禁地闪过一丝悸色,后背竟隐隐泛起一层薄汗。
「对了,老狼,这一战你们狼族的弟兄死伤了多少?」
沉默良久,豹族的齐刀忽然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拓跋锋冷著脸,报出一串数字:「轻伤四十人,重伤十人,战死三十七人。」
齐刀闻舔了舔嘴唇,发出一声感慨的长叹。
从这个伤亡数字就能看出,这群被困石牛坳的毛夷绝不是什么酒囊饭袋,而是一群实打实的悍勇彪兵。如果不是李炼失心疯,接连出卖了玄坛和监兵的人马,自己又被沈戎斩首阵前,导致军心彻底崩溃,大量毛夷选择缴械投降,那狼族的损失恐怕还得往上翻个几番。
「老雄,咱们当时是不是还威胁别人来著?」
齐刀回忆著与沈戎初次见面时的场景,面露担忧。
「是有点冲动了。」
长相粗野、满脸络腮胡的雄罡挠了挠头,十分憨厚的点了点头,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老实。「不过老齐你也别瞎担心,拓跋锋还准备跟别人单挑呢,咱俩那算啥?要是沈戎打算找茬报复,那也有他在前面顶著,轮不到咱们。」
「那就好。」
齐刀长出一口气,e手拍了拍拓跋锋的肩膀:「兄弟,真是辛苦你了。」
拓跋锋冷冷横了两人一眼,「这次狼族能顺利拿下石牛坳,的确是承了他沈戎的情。如果他要报复,我拓跋锋一人承担,绝不牵连你们。」
「行了,齐刀你就别刺激他了,一会这头狼崽子要是当真跑到别人面前去割肉谢罪,那庚帅可饶不了咱俩。」
雄罡说道:「说起这个,庚帅难道当真要从自己身上抽丹元给他?」
齐刀眼皮一翻:「你这不是废话吗?庚帅一诺千金,他亲口答应的事情,难道还能有变?」「不是变,而是没这个必要啊。」雄罡辩解道:「沈戎要玄坛丹元是为了晋升毛道五位,这个过程咱们都经历过,用六位毛道的丹元就完全足够了。就算玄坛脉里暂时没有,毛夷的山海关内不多得是吗?咱们去帮他抢就行了,何必去浪费庚帅的丹元?」
「你这头笨熊懂什么,重要的是丹元吗?是咱们对他的态度!」
齐刀没好气道:「况且毛夷那边用的都是图腾脉主内储存的丹元,经过这么多年的更迭稀释,血脉里附带的命技恐怕都丢了不少,能跟咱们身上的纯血比?」
雄罡闻讪笑:「你说的也有道理.」
齐刀收敛了神色,语气愈发郑重:「别的不说,这次沈戎斩首李炼,算是帮了咱们大忙。从今往后,我齐刀认他是毛道的人。」
「那以后呢?」
雄罡又抛出一个沉重的问题,压著声音问道:「等破关以后,庚帅跟白...少爷之间,可迟早要有个结果,你总不能吃里扒外吧?」
「你可闭上你这张臭嘴吧。」
齐刀双手抱著肩膀,说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次如果冲不过山海关,咱们就还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丧家犬,连部族都维系不下去,还谈什么未来?」
此话一出,拓跋锋和雄罡都陷入了沉默。
与此同时,在村子另一端。
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坯房门口,白守经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就看到沈戎斜躺在院中的竹椅上,双目微闭,懒洋洋的晒著太阳。
「哟,你倒是挺悠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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