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太平教,居然有一天也会跟这些披毛之徒沉瀣一气。姜伯,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太平教的教义是什么?!」
姜伯漠然看著面前怒声质问的黄衣僧人,后者满脸是血,体内气数已经在天父近卫的围攻下被彻底耗尽,随他同行的释门师兄弟更是已经伏尸当场,沦为一地残肢断臂。
僧人临死之际的怒吼并未得到半句回应,只见姜伯挥手如落铡,杀心坚定宛如铁石。
噗吡。
斗大人头冲天而起。
逸散的气数有专人负责收拢,满地的头颅也被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这些可都是教争之时的利器,如果运用得当,足以对释门信徒造成不小的冲击。
空气中血腥味浓烈刺鼻,挂在翠绿草茎上的血珠子摇摇欲坠,像极了一根根挂著鱼饵的钓杆,垂钓著饥渴难耐的浊物。
黑潮涌动,笼罩方圆百米,将在场的所有太平教众团团包围。
不过姜伯敢率天父近卫来这里截杀释门僧人,自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只见他眼神示意,一名顶盔掼甲,右臂绑有红绸的圣兵当即拿出一件形如镰刀般的特殊命器,凌空一划。
一座洞天通道被打开,等候其中的圣兵押解著大群俘虏鱼贯而出。
这些俘虏衣著各异,来自不同教派,甚至还有不少脑后留有鼠尾辫子的肃慎教徒跟在里面。而这些俘虏的作用,便是用自己的血肉,来喂饱这群躁动不安的浊物。
铮!
数十把长刀同时举起,在月光下闪动著凛冽寒光。
利刃穿心,滚烫的心头血浇破黎土与地疆之间的屏障,浊物蜂拥而出,千百只手臂抓扯住这些尚有余温的尸体,拽入黑潮之中。
趁著浊物们大快朵颐的关口,天父近卫们迅速返回那座被用来充当「兵镇』的小洞天,摆脱浊物的仇恨。
而在姜伯身旁的,只剩下一个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的年轻男人,姜。
姜身上穿的并不是太平教仪轨中规定的道袍或者号衣,而是一身白衣黑裤,站在穿著一袭长袍的姜伯的身旁,宛如分属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大父,既然现在释门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释门这次派出来的,远不止社念和尚这一支人马,还有更多的人藏在关外各处。」
还有人?!
姜闻面露诧异,不解问道:「就为了一头虬首仙,释门抽调这么多好手过来干什么?」要知道刚才被杀的社念和尚可是一名五位神道,在释门中地位不低,负责坐镇一座洞天佛国。即便是在两教的教争之中,这样的人物也能独挡一面。
但现在听自己大父话中的意思,在释门派出来的人手之中,地位堪比社念和尚的还不在少数。「因为这群秃驴所图不小啊。」
回答的话音并非出自姜伯之口。
姜瞥了眼大父平静的表情,明白来人非敌,因此并没做出什么激烈反应,只是循声看了过去。「黎土胡家弟马,陈柏亭,见过姜军帅。」
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头发三七分开,个头中等,相貌普通,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他报出的名字,却非同小可。
现如今地道命途已经明确,由胡家家主,黎廷一品大员,盛京将军胡镇关出任「地主』。
而这个陈柏亭,正是对方麾下的幕僚之一。
在太平教道部的档案之中,陈柏亭的排名不低,甚至还在一些胡家的嫡系子弟之上,属于胡家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父对他的出现表现得十分平静,难不成两人此前早已联系?
「释门之所以派出如此多人马来关外,是因为他们已经破解了图腾脉主的奥秘。」
陈柏亭朝著姜伯点头致意,随后看向姜,笑著解释道:「这可是关乎他们日后能否翻身的关键后手之一,自然舍得为此下血本了。」
姜本来还在揣测陈柏亭与自己大父之间关系,一听这话,种种杂念顿时被抛诸脑后,表情震惊。图腾脉主从何而来?这一点姜是知道的。
原本以他现在的命位,并没有资格接触这些隐秘。但在拜人公王黄天义为义父之后,这些事情自然也就对他放了开。
当年毛道命途为了加强对精血的利用,更好地壮大部族,在狮族白泽脉和猿族灵明脉的谋划下展开了一些行动。
先是灵明脉以建立猎场为借口,带人从介道白氏手中抢来了一座名为「平度』的小洞天,随后实施退耕还林,将白氏苦心经营多年的耕地尽数摧毁,恢复山林本貌,更名为山海疆场,对外宣称用于锻炼部族子弟的猎杀本领。
可实际上,山海疆场并非是猎场,而是坟场。
各部族所有即将老死,或者重伤无治的成员全部被要求进入山海疆场之中,用自身的血肉来饲养属于自身部族的图腾脉主,以回收和储存精血丹元,来帮助后代上道升位。
而创造图腾脉主的,正是白泽脉。
以上便是太平教内关于图腾脉主的记载,其中并没有白泽脉如何创造出图腾脉主的具体细节。人道有句话叫「隔行如隔山』,不同命途之间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别。
但现在陈柏亭却说释门破解了图腾脉主的奥秘,属实让姜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或许我刚才的用词不够准确,释门应该是掌握了如何彻底驯服图腾脉主的办法。」
陈柏亭微微一笑,解释道:「这些和尚在把虬首仙抢到手以后,原本只是单纯利用其培养毛道,再通过渡化的手段,引导这些毛道命途皈依。」
「不过这种做法费时费力,而且因为释门教义和毛道血脉中附带的兽性产生冲突,导致死亡率极高。就算成功皈依,这些毛道命途的精神状态也不稳定,随时都有发疯的可能性。因此之前他们大多是拿虬首仙当成教派的一个图腾,用于宣扬教义,招揽信徒。」
「但现在他们掌握了如何在图腾脉主体内打下教派烙印的法门,从此以后,每一个通过虬首仙上道的毛道命途,都是释门最虔诚的信徒,此前种种弊端都不复存在。」
陈柏亭正色反问:「所以小友你觉得他们派这么些人过来,还算多吗?」
话说到此,姜终于恍然大悟。
原本他还在不解释门为何如此执意要拯救那头虬首仙,甚至不惜冒险在南北毛道大战的危险关头进入正北道。
在他看来,与其掺和进这趟浑水,倒不如想办法去地疆里抓捕异兽,或者干脆找介道购买,虽然可能花费不小,但至少要安全很多。
但现在看来,释门所图恐怕远不止是为虬首仙补充精血,还有趁机抓捕更多图腾脉主的野心。毕竟虔诚本就是一层极其坚韧的精神防御,被补上了这块短板的毛道,那简直就是最强悍的教兵。只要能培养出足够的数量,形成一定的规模,那释门未必没有再把太平教拉下正教行列的可能。「儿,陈先生如此耐心为你答疑解惑,还不赶快谢谢先生。」
听见大父提醒,姜猛地回神,连忙向陈柏亭拱手行礼。
可弯腰之后,他盯著地面的眼神却有些奇怪。
神道和地道之间的关系可不好,太平教和胡家之间虽然还没有爆发过大的冲突,但小摩擦也还是不少。当初自己在五环的时候,就曾跟胡家的子弟交过手。地道狼家近些年来最大的一桩丑闻,也跟太平教有几分关系。
如果没有香火镇和五仙镇间的那场争斗,红满西不一定会在那时候选择背叛狼家。
因此姜虽然依照做,但还是对陈柏亭和自家大父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
「几句话的事情而已,姜军帅不必如此客气。而且小友可是人公王的义子,论身份尊贵,比起我们胡家的少爷们也不遑多让,我可受不起如此大礼。」
陈柏亭微微侧身,表示自己不敢受礼,随后看著姜伯,笑道:「姜军帅,关于我们之前的提议,不知道贵教考虑的如何了?」
姜伯摇头道:「释门虽然在正教之争中败给了我们,但烂船尚有三千钉,要从他们口中撬出驯服图腾脉主的法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拿不到这个法门,那图腾脉主就没有任何意义。」「可如果我们现在不动手,等南北毛道这场仗打完以后,再想打图腾脉主的主意,那可就难了。」陈柏亭苦口婆心劝道:「况且现如今知晓释门这个秘密的人还不多,正是你我两家携手赚钱的最佳时机。一旦后续消息暴露,那一块肉可喂不饱这么多头狼啊。」
姜伯神情冷硬,「那你们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
「原来姜军帅的顾虑是在这里啊.」
「不是我,是天公王殿下,我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兵卒罢了。」
一旁的姜算是听明白了,原来陈柏亭与自家大父之间并非私交,而是为了公事。
而且还是上面指派,这让姜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胡家竟然想跟太平教联手图谋毛道的图腾脉主,还是令他咋舌不已。
「我们两道都不擅长在地疆内行动,就算合作,又如何去寻找山海疆场的位置?」
姜伯骨子透著一股军旅作风,没有过多纠结胡家是否诚心,而是把关注点放在了如何做事上。「我们既然选择提出合作,那自然是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陈柏亭似乎不愿意袒露太多,轻描淡写准备把这个问题给带过去。
可姜伯却态度强硬道:「还请陈先生把话说得清楚一点,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姜军帅你这」
陈柏亭苦笑两声,随后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事儿解释起来可有些麻烦,姜军帅当真要听?」「请讲。」
「好。」
陈柏亭点了点头,「当年那群外夷被黎土的天地气数循环吸引而来,想方设法要在黎土内落脚生根,各选一道下手,培养自己的代人。而八道当中,要数毛道的态度最为坚决,无论对方如何威逼利诱,都不愿意退让寸土,这才逼得别人动了杀心。」
「图腾脉主是白泽脉给毛道命途找的一条捷径,但同时也点出了自己最大的弱点,这才让那群外夷有了可趁之机,在介夷的帮助下,成功攻占了山海疆场,就此鸠占鹊巢。」
陈柏亭加重语气:「所以现在除了毛夷自己之外,最清楚山海疆场位置的,就是那群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介夷了。而这些介夷,就是我们这次入局的关键!」
这场对话,姜并没有资格插嘴,他也始终恪守本分,低眉敛目,一不发。
但当听到陈柏亭张口闭口说著「外夷』这两个字,却把自己与太平教归为了一类,心头就忍不住暗生轻蔑。
现如今道上谁人不知,曾经纯粹的地道命途早已经被人吃干抹净。
所谓的「地道』,不过就是陈柏亭这样的黎土弟马。而「地夷』则被拿来指代虚空法界内的外来仙家。但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