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的固寿、债寿和恩寿,是天伦城这些个寿数银行的主要业务。」
旁桌的诉苦大会还在继续,宋时烈压低了声音,给坐在身边的沈戎做著讲解。
「固寿,是那些自己无力培育子嗣,却又想要赚取命数的鳞夷,把自己可以用于租赁的固有寿数告知给寿数银行,然后由寿行出面帮他们寻找合适的义子,将寿数赐予对方。」
「这生意在那些低命位的鳞夷当中十分流行,不过具体的子嗣收益会被寿数银行优先截流,他们自己只能拿到固定的回报。」
「债寿指的则是寿数借贷,用于续命、开厂和子嗣培养,利息很高,比正南那边的高利贷还要凶狠,要是借贷人的眼光稍微差了点,运气好的白忙一场,运气差的,很可能就得给寿行打一辈子工了。」「最后的恩寿,那就是赐予「恩骨』。只要愿意跟寿数银行签订一份卖身契,他们便能想办法给你搞来一块「恩骨』作为压胜物,甚至不遗余力帮你上道,但代价就是给人当种马,被榨的涓滴不剩,身子骨不好的,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宋时烈详细讲述著「三寿』业务的具体内容。
其中每一项都虽然都带著个寓意吉祥的「寿』字,但里里外外却透著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道。沈戎冷哼一声:「这些鳞夷还真是会玩啊。」
「那当然了。」
宋时烈笑道:「他们要是不鼓捣出这么多花活儿来,光靠那么几杆枪,就算给磨秃噜皮了,恐怕也生不出这么大一座天伦城。」
「那你今天搞这么几桌宴席..」沈戎若有所思地看著对方:「又是个什么意思?」
宋时烈闻,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目环视了周围一圈。
「大哥,你知道寿数银行为什么会雇佣这么多傈虫来给他们干活吗?」
沈戎没有胡乱猜测,轻轻摇头,表示不知道。
「因为他们没有上道,气数不存,命数不涨,自然也就偷不了寿数,当不了家贼。还有一点,因为他们的命不值钱,用一批,就可以杀一批,不用担心会有人会泄密,影响客户的声誉。」
宋时烈提起酒坛,将沈戎和自己的酒碗斟满。
「在鳞夷的眼里,他们就像是韭菜,割了一茬,要不了多久又会长出来。而且不割的话,还可能会撑爆整个天伦城,脏了他们的家。」
宋时烈淡淡道:「可他们当中绝大部分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黎民百姓,身上没有半点鳞夷的鲜血,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被生在了这个地方,就要被当做畜生来对待。你说,这能怪他们吗?」
「怪不了。」
宋时烈自问自答,语气沉重,话音中甚至还带著一股莫名的伤感。
「遭此无妄之灾,他们能做的只有咒骂天地不仁,命运不公,然后擦干血和泪,继续为了那朝不保夕的日子去低头卖命。」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只是保虫,是命途中人眼里的乌合之众。」
宋时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e手抹了把嘴,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两枚虎符,像是席间亲朋散烟那般轻松随意,直接放到了沈戎手边。
「这是我和雷鹏的虎符,现在都归你了。」
「所以」
沈戎眉头微蹙:「你是打算让我帮你救他们?」
「那倒不用,这是我该做的事,不是你的。」宋时烈笑了笑:「我今天其实只是想让你看一看,我们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加深一下彼此的了解。」
众人的议论声、叹息声、愤慨声交织在一起,夹杂著煤油灯的暖光与饭菜的香气,在狭小的院子里回汤。
可说著说著,不知道从哪一句话开始,倾倒不绝的怨气忽然没了。大家说的聊的,全部变成了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趣事,对好日子的微弱期盼。
似乎这点微不足道的快乐,比方才的怨憎更加下酒。
沈戎和宋时烈也没有端著,当哥的四处敬酒,感谢大家对自己小弟的帮助和照顾。
当弟的张罗酒菜,这边添一碗饭,那边加一碗汤,生怕谁的肚子还留了空白。
时光难留,月上枝头。
酒席将散的时候,宋时烈作为主人家,起身举起酒碗,亲自为这场短暂的欢聚划下句号。
「来,兄弟们,都把碗端起来。咱们能共事一场,那就是缘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说一句,那就是不管眼下如何,未来我们一定都能过得更好。」
「好!」
众人大笑著纷纷起身,粗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条偏僻的小巷里格外响亮。散席后,宋时烈把准备留下来帮忙收拾打扫的人全部赶走,和沈戎坐在一堆残羹冷炙间,就著坛子里最后的一点浆子,还有一盘炸得酥脆的花生米,继续聊著天。
「雷鹏已经走了?」
「走了。」
沈戎眯著眼睛打量著对方,问道:「那你还留在这儿是准备干什么?打算抢寿行?」
宋时烈闻一笑,竖起大拇指:「知我者,大哥也。」
「抢了以后呢?」
「发钱。」
「发给谁?」
「谁是穷人,我发谁。」
「所以这就是刚才你说的要做的事了?」
「对。」
沈戎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那我该做的事,是什么?」
宋时烈哑然失笑:「这得问你自己啊,我怎么知道?」
沈戎e手点了点桌面,那两枚虎符依旧放在原位。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今天我又吃又拿,如果不帮著干点活,传出去让人笑话。」
「不愧是从道上混出来的人,做事就是讲究。」
宋时烈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屑,说道:「我现在的身份大概率已经暴露了,要不了多久,福宁寿行的人应该就要来了。」
「然后呢?」沈戎抿了口酒,淡淡道:「正面硬刚,还是挖坑埋人?」
「敌强我弱,那当然不能正面硬来了。」
宋时烈提著屁股下的板凳,凑近了几分,一本正经道:「这座院子下面已经埋满了地雷,全是天工山的精品,威力大,隐蔽性强,极难被人察觉」
说到这里,宋时烈刻意将话音一停,仔细观察著沈戎脸上的神情。
坐在一堆地雷上喝酒吃肉.
他原本以为沈戎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不说被吓得魂飞魄散,至少也应该是脸色大变,指著自己的鼻子痛骂几声疯子混蛋。
可没曾想,他在沈戎脸上哪怕半点异色都没看到,始终淡定如常,平静无波。
「你准备拿自己当诱饵?怎么跑?」
挖坑是为了埋别人,而不是埋自己。
沈戎不认为宋时烈会有跟这些鳞夷同归于尽的想法。
「我在人道的职业是农民,在加入山河会之前,一直都在西南道上讨生活。那些介道命途虽然小气又吝啬,还喜欢干点为富不仁,欺软怕恶的腌膦事。但他们有一个强项,那就是在跑路方面是绝对的行家里手,无人能出其右。」
「甚至当年如果不是他们在开垦新田的时候,跟介夷那边碰到了一起,误打误撞打通了连接黎土和福地洞天的通道,恐怕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情了。」
宋时烈自信满满道:「我给他们当了几年种地的长工,虽然钱没赚到多少,但跑路的手段还是学了一些,只要不是被人埋伏,就算是坐上了鳞道五位的脱渊蛟出手,都未必能抓得住我。」「所以你是打算把福宁寿行的人引过来炸死,然后再掉头回去抢劫?」
以沈戎的经验,一眼便看明白了宋时烈的计划。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现在有了大哥你帮忙,做起来就更轻松了。」
宋时烈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我这段时间已经把福宁寿行的底给摸清楚了,这家寿行属于内城的一个老牌大族,日常负责管理的人员是两名鳞道六位食运虺的正副行长和四名鳞道七位吞寿鲤的管事。」
「这次他们来抓我,大概率会倾巢出动。而雷鹏埋的雷虽然威力够大,但这些鳞夷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不一定能够全部炸的死,因此后续的收尾,得需要大哥你出手帮个忙。这样我那边动手也更方便。」沈戎并没有追问宋时烈为何会如此笃定对方一定会派出这样的阵容,来抓他一个人道七位。在看过了刚才对方跟一群傈虫打成一片的场景后,换作沈戎自己是福宁寿行的人,也会不遗余力将宋时烈弄死。
人的名,树的影。
从某种角度来看,山河会的恐怖绝非是命技或者命域,甚至是脚下这一地的炸弹所能够比拟的。「残血收头没问题,但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沈戎默了片刻,然后将手腕上的链子摘了下来,递给对方。
「我这里面也有一批天工山的地雷,你帮我安在指定的地方,我后面有用。」
「看来咱俩兄弟都是同道中人啊,行,小事一桩,没问题。」
宋时烈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囚春中的开山雷腾换到了自己的命器中。
「天工山这些东西的确是好用,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炸起来的时候敌友不分,一不小心就容易把自己给赔进去。要不是我腿脚好使,还真不敢搞这种事情。对了,沈哥你一般都怎么从雷区里脱身?咱们交流交流经验呗」
「我?」
沈戎淡淡道:「我暂时还没想过脱身的事儿,等到时候炸了再说吧。」
「再说.」
宋时烈一脸愕然的看著对方,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
夜深人静。
增命巷的老屋里,宋时烈独自一人打扫著满地的狼藉,归拢桌椅,洗刷碗筷,泼了两瓢水压住浮土,用笤帚清扫著瓜果纸屑。
宋时烈忙前忙后,干的满头大汗,正准备脱了外衣散散热,可他刚把衣领解开,一股寒意就从夜风中吹来,将他手臂的汗毛吹得根根竖起。
房前屋后,墙壁四面,一道道人影忽然出现,闪动著彻骨寒光的眼眸似将遥远高天上的星辰给拽下了人间,将宋时烈团团包围。
「曜,这么多人,比想像的还要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