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低声重复一句,反复琢磨这五个字:“治国先治官……”
苏轼见状,面露几分欣慰,缓缓说道:“你常伴官家左右,近水楼台,语自有分量。
老夫不求你成为名垂青史的治世能臣,只盼你手握权柄之时,善用监察之责,切莫任由一党行事一味激进,失了分寸,扰了民生。”
高俅郑重颔首:“先生叮嘱,晚辈谨记在心。”
苏轼微微一笑,俯身从身侧木几上取来一卷装订齐整的书册,递到他面前:
“这卷册子里,有我年少登科时所作策论,也收录了这些年宦游四方、观世察情的点滴心得,今日便赠予你。
你要明白,驭下之道,赏罚皆有尺度。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乎义。”
他话锋一沉,特意提点道:“如今你执掌皇城司、管辖诏狱,更要牢牢记住,律法刑罚,宜宽不宜苛,万万不可滥施酷法。”
高俅连忙起身,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书卷,捧在怀中,深深拱手:“多谢先生厚赠与教诲。”
“不过是些书生笔墨,闲来翻看便好,若能对你处事略有裨益,便足矣。”
苏轼抚须而笑,转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闲话暂且到此,老夫倒想问问你,你心中的为官之道,毕生所求又是什么?”
高俅闻心中暗自失笑,这般追问,倒像是后世常说的灵魂叩问。
他收敛杂念,神色陡然变得肃穆,一字一句沉声作答:“晚辈之志,便是收复燕云十六州,固我边防,保大宋山河永世安稳。”
苏轼眼中闪过讶异,缓缓点头:“原来你志在疆场,不过你如今身居武职,沙场建功,确实是晋升捷径。”
随即话锋一转,他目光带着考究:“那依你之见,当下宋、辽、西夏三足鼎立,该如何破局?”
“晚辈以为,当循序渐进。”高俅略一思忖,答道,
“先倾力平定西夏,夺取河套这块养马屯兵的要地,夯实国力军备
之后再整军北上,收复辽国故土。”
苏轼听得有趣,扬声笑道:“志向不小。只是……你当真通晓兵事?”
高俅一时语塞。
他知晓历史大势,懂宏观方略,可实打实的治军、征战,却是门外汉。
苏轼见他迟疑,也不打趣,接连追问:“打仗绝非空谈。
大军如何编组整训?
将官如何调配布防?
千里征战,粮草辎重又该如何周转?”
数句发问直击要害,亭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炉上茶水咕嘟轻响。
高俅思索片刻,自知军务细节并非所长,索性拱手求教:“先生见识高远,晚辈只知大略,对边情军务一知半解,还请先生指点。”
苏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半生游历,熟知边境态势,当下娓娓剖析:
“大宋立国百年,富庶远超辽、夏,这是根本优势。如今我朝军力渐强,压制西夏有余,但万万不能急于求成。
北地辽国坐拥燕云天险,骑兵骁勇,澶渊之盟后两国久无大战。
如今辽主耽于享乐,朝堂日渐颓靡,可其根基深厚,数十万控弦之士仍在。
我大宋以步兵北上,直面铁骑,本就落于下风,绝非轻易可图。
再看西夏,党项人凭贺兰山、黄河天险立足,全民悍勇。
往昔朝廷数次西征,或是困于荒漠断了补给,或是顿兵坚城之下,屡屡损兵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