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位圣眷滔天、左右圣心的高子直,无人有这般手段、这般权限,能不动声色、轻轻一语,便断了他的仕途实权、锁了他的朝堂前路。
一念至此,赵挺之胸腔怒火熊熊燃烧,气得牙根发痒。
都是那个不成器的逆子!
若不是赵明诚年少轻狂、目中无人,无端与高俅交恶结怨,得罪了当今天子第一心腹,
他堂堂朝堂老臣、中枢骨干,何至于落得今日被架空闲置、有名无实的下场!
他心中已然怒火滔天,暗自咬牙发誓:
今日散朝回府,今日谁拦着他都没用,定要把赵明诚拎过来,狠狠一顿家法,活活抽死这个坏事的糊涂东西!
朝会既罢,百官逐次退朝。
依照朝堂惯例,赵佶携韩忠彦、曾布、安焘等一众中枢宰辅,移步偏殿,准备继续细议新政细则与朝堂善后诸事。
大殿之内文武群臣纷纷散去,喧嚣渐息。
立于班末的高俅,心中只觉一阵轻松,总算熬到了下班。
今日整场朝会,于旁人而是惊心动魄的权力洗牌、新旧博弈,
对他而,却如同提前知晓标准答案的考生,看着众人一开始对着既定的试卷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无心逗留,转身便打算返回皇城司公署歇息,刚抬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唤声:“高使君留步。”
高俅脚步一顿,悠然转身。
入目之人,正是方才朝堂之上惨遭明升暗降、被架空实权的赵挺之。
高俅心底瞬间掠过一抹玩味的嗤笑。
怎么?这位老牌朝堂重臣,这是忍不住要给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撑腰来了?
不过你这会腰杆子怕是硬不起来了吧。
昨天他和赵佶讨论到吏部人选的时候,说到赵挺之时自己只是装作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说了句,“听司内孔目说他热衷政斗,人情刻薄。”
彼时赵佶听闻此番评价,略一沉吟,朱笔随手一划,淡淡定调:
“既然热衷纷争、人情寡淡,那便去宝文阁先修品行、沉淀心性吧。
当然这不是高俅的评价,是史书的评级,说他热衷政斗是因为他是坚定的新党,主动弹劾苏轼、黄庭坚等人,还罗织罪名排挤旧党士人。
而人情刻薄是因为当年从六品的李格非被打入元v党人碑、罢官归乡,
李清照数次赋诗上书、四处求情,盼能为翁翁洗刷冤屈,彼时赵挺之身居尚书左丞、
官至副宰相,手握执政大权,冷眼旁观、袖手不顾不说,反而一手主导了元v党人籍。
就是他说谁是元v党人,谁就是,跟手拿生死簿的夺命判官一样,写谁谁完。
心念翻涌不过刹那,高俅脸上笑意温润,从容拱手应答:“赵大人。”
宝文阁待制位列正三品清贵之衔,论品阶、朝堂资历,远超自己这个正六品的皇城司提举。
但要是按照职务含权量来换算,他这个执掌皇城司、随侍帝王左右的近臣,远非赵挺之如今的闲职可比。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朝堂场面又是另一回事,该有的体面礼数,高俅分毫不少。
赵挺之神色沉敛,放下一身老臣身段,诚恳开口:
“高使君,冒昧叨扰。
前几日犬子赵明诚酒后轻狂、失无状,不慎冲撞了高使君,是某教子无方。
今日某在此,替犬子向高使君赔罪。”
话音落下,这位堂堂三品老臣,竟当着往来百官的面,郑重朝高俅躬身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高俅瞳孔微缩,心底瞬间怒骂一声:我靠,这老贼害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