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思忖间,韩忠彦已然收回目光,对着满座臣僚抬手拱手,沉凝有力:
“明日朝会,便是你我旧党翻盘之机,成败在此一举,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众人纷纷拱手应和,随后陆续起身告辞,各自回府休整,静待明日朝堂交锋。
“李大人留步。”刚转身一只脚都要跨过门槛的李格非听到韩忠彦的吩咐后,又收回了脚。
待到众人尽数散去,书房之内只余下韩忠彦、范纯礼与李格非三人,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韩忠彦先是含笑开口,连连夸赞李格非品行端正、才学出众,是旧党之中难得的清正贤臣,语间满是赞许之意。
一番褒奖过后,他话锋缓缓一转,神色温和道:
“李大人,此前太后亲赐你家婚事,时日已然不短。
待朝中此番人事落定、政局安稳之后,本官便即刻上禀太后与官家,尽早促成二位新人完婚,成全这段佳话。”
都是千年的狐狸,混迹朝堂半生,阅尽宦海浮沉。
韩忠彦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格非心头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方才韩相听完亲从耳边密报、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缘由。
不用多想,定是因为自家那未来女婿高俅了。
他心底暗自轻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拱手作揖:“谢韩相美意。”
不管事情原委如何、内里牵扯几分,先领下这份人情、应下这份许诺,便是最稳妥的朝堂立身之道。
多余的一句不问、一丝不辩,便是老成持重的城府。
韩忠彦见状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赘述半句。
很多时候,很多话无需挑明,点到为止、心照不宣即可,余下的深意,自有当事人细细揣摩。
待辞别韩府、乘车回府的路上,夜色深沉,晚风微凉,李格非靠在车中,忍不住连连暗自摇头。
老话讲一个女婿半个儿,自打太后赐婚,李家与高家绑定联姻的那一刻起,两家的命运便早已紧紧缠绕,再无割裂的可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高俅如今圣眷滔天,稳居官家心腹首座,是左右朝堂格局、制衡新旧两党的关键人物,李家便能借着这层关系稳立朝堂、保全自身。
可若是他日高俅势败失势,李家必然会被顺势牵连,难逃池鱼之殃。
宦海无常,起落只在朝夕。
历朝历代,多少天子近臣,一朝君心眷顾,便平步青云、风头无两,权倾朝野、万众仰望;
可一旦圣心偏移、大势倾覆,便瞬间跌落尘埃,落魄潦倒、不人不鬼,昔日荣光尽数化为泡影。
如今的高俅,年纪轻轻便手握皇城司监察大权,深得帝王全权信任,隐隐成为两党争先拉拢的关键第三人。
这般滔天权势、无上圣眷,落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太过耀眼,也太过凶险。
李格非心底满是复杂心绪,既有借势安身的安稳,亦有深深的担忧,
怕少年得志、骤登高位,最易骄矜迷失、把持不住。
朝堂棋局波诡云谲,两党虎视眈眈、暗流汹涌,无人能置身事外。
这般烈火烹油般的盛景,究竟是长久盛世的开端,还是盛极而衰的前兆,谁也无从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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