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目光骤然一亮,不等他说完,便急切接过字帖,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纸页,语声满是狂喜与珍视,低低喃喃:
“竟是《中秋帖》!朕做端王时,屡屡求入内府观览,其笔势飞动连绵、气韵天成,当真称得上人间墨宝第一!”
赵佶本就痴迷书画,此刻捧着这稀世法帖,早已沉醉其中,连来历出处都一时抛在脑后,只顾低头细细品鉴揣摩,心头连日积攒的郁气,也消散了大半。
良久过后,他才猛然回过神,眉头微微一蹙,神色添了几分凝重:
“不对。
《中秋帖》乃是大内秘藏国宝,寻常臣子无缘得见。梁从政身为太后近侍,怎敢私取宫中之物,擅自赠予外人?”
高俅闻立刻双膝跪地,微微垂首,脸上带着几分惶恐与无辜:
“臣死罪!臣实在不知这是大内秘藏重宝!
梁总管只说是贺臣乔迁,送一卷字帖做礼数。
臣只觉装帧精致,万万没想过是宫传世国宝,若是早知来历,臣绝不敢私留,更不敢贸然呈给官家。”
赵佶缓缓放下手中《中秋帖》,面色渐沉,语气透着几分冷意:
“哼,太后日日规劝朕,说朕看中的人心性机巧、党援深重,不可轻信任用。
可反观她身边近侍,竟胆大至此,连大内传世国宝都敢私自挪用、暗中送人。
可见她口中的规矩礼法、公允自持,终究只是用来约束朕的借口罢了。”
高俅伏在地上,心底一阵抓狂,恨不得暗自拍自己一巴掌:
自己真是办了件蠢事!
本来只想拿字帖哄赵佶开心,缓和他的情绪,谁知道阴差阳错,反倒变相给蔡京送了助攻。
赵佶本来就憋着气,不满太后处处掣肘、拦着他重用蔡京。
这下被我无意间递了个把柄,更觉得太后双重标准,越发不愿受她管束,往后只会更执意要提拔蔡京。
完了,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现在自己还没法辩解,只能装无辜顺着他的话来,千万别再火上浇油。
赵佶低头看着跪地惶恐的高俅,神色稍缓,伸手将他扶起:
“子直快快起身。也唯有你这般忠心之人,得此稀世重宝,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朕。”
高俅连忙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心底依旧心绪纷乱:
必须赶紧想办法把这跑偏的局势拉回来,要是真让蔡京顺势站稳脚跟、手握大权,日后再想制衡,难度就太大了。
赵佶神色复归沉敛,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叮嘱:
“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声张。梁从政乃是太后潜邸旧人,在宫中根基颇深。
朕此刻若拿这件事发难,只会引得太后震怒,朝堂再起风波,反倒平白将你牵连进来。”
高俅静静立在一旁,心底暗自感慨:
真看不出来,赵佶看着随性文艺,心思居然这么缜密。
懂得隐忍顾全大局,还时刻顾及我的安危,根本不是那种纯粹昏庸糊涂的君主。
心念感念之下,高俅再度躬身下拜,语气恳切:
“官家如此体恤护持臣,臣此生定当誓死追随,终身侍奉官家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