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 第297章 门关着,人仍会少

第297章 门关着,人仍会少

“到了!灯楼接下了人,路上丢了七个,有三人自己跑进巷子,两个被雾中声音引走,还有两个……还有两个说看见亲人,不肯跟队,刘统领带不回来。”

这数字不算少,却比许多人预想得好。

杜万春立刻说道:“三百多人只折七个,说明路能走。”

这话让不少留下的人脸色变了。

“那七个不是人?”韩掌柜怒道。

“我没说他们不是人。”杜万春摊手,“可待在总仓,到最后死伤失踪未必不止七个。”

争执又要起来,周淮安一声喝止。

“够了。”他看向那名巡卫,“灯楼那边如何?”

巡卫迟疑。

“说。”

“很安静,去的人一进灯光范围,哭的也不哭了,闹的也不闹了。灯楼守卫给他们分了热粥,说夜里只要坐在光里,就不会听见敲门声。”

总仓院里陷入沉默,这句话比什么劝说都有效。

坐在灯光里,就听不见敲门声。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羡慕,甚至是后悔。

陆离看见了,却没有再劝。

有些诱惑,越拦越深。

晌午后,总仓内空了许多。

人少了,声音也小了。可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留下的人很快发现,空出来的不只是地方,还有活儿。

守门要人,熬药要人,巡夜要人,修补前院也要人。

走掉的三百多人里,有不少青壮和低阶修士。剩下的老弱伤患更多,韩掌柜忙得脚不沾地,魏守成的名册一刻没停过。

周淮安也离开了总仓。

城主府那边传来急报,南坊祠堂昨夜失踪二十余人,今日也有人要往灯楼迁。

云麓三处避难点都在裂,他必须回去统筹。

临走前,他对陆离说:“归元宗若收到信,最快也要明后日。”

“城主信得过那封信能出去?”

周淮安沉默片刻,“不信也得送。”

他说完带人离开,只留下魏守成和一队巡卫。

下午,云麓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很细,落在雾里没有声音。总仓院中湿气更重,火盆几次差点熄灭。

井水的锈味也浓了些,药师们不得不加重青盐和清肺草。

喝下去后喉咙发苦,有些孩子不肯喝,被大人按着灌。

陆离趁雨势未大,带沈砚去了西侧那片旧墙。

昨夜出现的手痕已经淡了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石浆被水泡软后,露出下面一小块旧砖。陆离用刀尖轻轻刮开边缘,发现旧砖上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丙。”

魏守成被叫来后,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

“丙字仓?”

“什么意思?”

“云麓早年旧药库按甲乙丙丁分仓,现今总仓是新制,早不用这种刻法。”魏守成指腹摸过旧砖,神情复杂,“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丙字仓曾经封过一批旧脉药材。后来旧药库改建,许多老砖都被砌进墙里。”

“只封药材?”陆离问道。

“卷宗上只写药材。”

卷宗上只写,未必只有。

沈砚拿起笔,在纸上画出那扇旧石门,上方也添了一个字:丙。

韩掌柜赶来时,也看见了这幅画,她盯着“丙”字,像想起什么。

“我阿爷讲过一个怪事。”

几人看向她。

“他说他们小时候,药市后巷有个疯老人,常年坐在雨里唱采药歌。那老人见人就问,丙仓开了没有。”

“后来城主府嫌他说胡话,把人送走了。再以后,云麓药市里就没人提丙仓。”

“你为何早没说?”魏守成脸色更沉。

“小时候听来的疯话,谁会记到现在?昨夜那歌一响,我才想起来。”

旧事被埋得太久,许多线索散在人们的童年闲话、老人疯语和禁唱旧歌里。

平时谁也不会把这些东西当真,直到灾临头,它们才一点点浮上来。

沈砚又写:这扇门可能就在仓下。

魏守成下意识看向脚下。

总仓青石地面被雨水打湿,石缝间泛出深色。这里存药多年,从没人想过下面会有什么东西。

若沈砚看见的没错,那么他们这些活人,等于一直睡在旧门上方。

只是现在不能挖,毕竟总仓里人心未稳。

“先封住这一角。”陆离取出墨笔,在“丙”字周围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线条落下后,墙里的抓挠声轻了许多。

沈砚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远处灯楼传来钟声,比上午接应迁移队伍时更慢,也更沉。

总仓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

魏守成望向城心,眉头紧锁,“灯楼又在召人。”

杜万春从北廊走出来,声音有些压不住的兴奋。

“也许那边安置好了,愿意再接一批人。”

“你还想走?”韩掌柜忍不住看他。

“留在这里挖旧墙,等晚上再被敲门?”杜万春没有否认,“韩掌柜,你不怕,我怕。”

他这次说得直白,反倒没人嘲笑。

许多人都怕。

灯楼钟声在细雨里传得很远,每响一下,城中雾气便亮一分。

那些准备留下的人也开始动摇。

有人低声说上午过去的人平安了,有人说灯下有粥,还有人说城主都没禁止迁移,说明那里能去。

陆离听着这些话,知道下一次分裂很快会来。

傍晚前,灯楼那边送来一封短讯。

送信的是上午护送队里的刘统领,他没有亲自回来,只派了一只纸鹤。

飞入总仓时,纸鹤翅膀边缘沾着青黄光点,落地后很快烧掉一角。

魏守成展开纸条。

灯楼可安置更多百姓,夜间雾重,不宜行路。明日辰时,可再遣一批。

落款是刘统领。

周围人看见内容,议论立刻起来。

“你看,连刘统领都这么说。”杜万春道。

魏守成盯着纸条,脸色却不太对。

“怎么?”陆离问。

魏守成把纸递给他,“刘统领写字,收笔向来重,这封太平了。”

陆离看过,每一笔力度都差不多,一个刚护送三百多人穿过雾街、折损七人的巡卫统领,写出来的字不该这么干净。

沈砚站在旁边,伸手指了指纸角,那里有很淡的痕迹。

陆离把纸条合上,没有当众说破。

说破也无用,灯楼的吸引已经摆在众人眼前。明日会有更多人走,不管这封信有没有问题。

夜幕落下时,雨停了。

总仓第二次入夜。

由于白天走了许多人,院中空出大片地方。

火盆重新燃起,照着湿漉漉的青石地。

留下的人按新划分的区域坐好,每个人嘴里都含着香丸。

孩子被集中到东库,病者由韩掌柜照看。魏守成把名册放在膝上,笔尖蘸了墨,却迟迟没有写。

他忽然对陆离说:“我以前觉得,管账最难。”

陆离坐在火盆旁,正在修补几张被潮气泡软的画符。

“粮账、药账、人头账,只要认真,总能算清。现在才知道,有些账根本没法写。”

“上午走的那批人,死了七个。若不让他们走,夜里死几个?明日还走不走?留下的人怨不怨?这些怎么算?”

陆离把一张画符晾在火边,“算不清,就先记着。”

“记到最后,若全是错账呢?”魏守成看向名册。

陆离没有回答。

火光跳了一下,照见他半白的发。

沈砚坐在不远处,继续画那扇旧石门。陆离没有再阻止,只让他画得慢些。

纸上石门渐渐清晰,门外站着提灯的人,门里挤着拍门的人。

奇怪的是,门外那些提灯者的脸始终空着。

二更时,墙里的声音又来了。

像有人在石头后面,用拳头一下一下砸门。

东库里的孩子被吓醒,很快又被大人捂住嘴。

巡卫围到西侧,法器出鞘,可声音从整座旧仓深处传来,根本不知该对准哪里。

沈砚手中的画纸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开门。”

这不是某个亲人的嗓音,是很多人挤在一起的喊声,嘶哑、绝望、带着快要窒息的喘息。

“开门啊。”

总仓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杜万春脸色惨白,连退两步,撞在货箱上。

韩掌柜抱紧身边一个孩子,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离站起身,一笔按在画纸上。

声音被压下去,它转入墙后,继续一下一下敲着门。

天亮前,周遭安静过一阵。

总仓里没人敢真正合眼,火盆烧到后半夜,药草添了几回,烟气熏得人喉咙发苦。

每当西侧传来轻微石响,守夜的巡卫便下意识握紧刀柄,连坐在东库的孩子也会缩进大人怀里。

沈砚的那幅画被陆离压在木匣中,匣面落了数道墨封,仍偶尔传出动静。

声音发闷,像石后有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敲门。

最折磨人的地方在于,它带着活人的急促,若真是妖物咆哮或鬼影嘶叫,许多人反倒能把心横下来。

可一下一下的动静,让他们想起被关在屋外的亲人,也想起从雾里回来的声音。

魏守成在天色发白时重新点名,名册上又多了六处空白。

昨夜并没有人开总仓大门,却仍有人失踪。

两个散修守到三更后说要去解手,转进北廊拐角便没了影。

一个杜氏伙计睡醒后,发现身边同伴只剩一件落满灰砂的外袍。

还有三人是在东库中消失的,旁边人只说半夜似乎听见他们梦呓,等巡卫查到时,草垫上已经空了。

这事比前院失守更让人害怕。

门关着,人仍会少。_c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