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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既然说不准,凭什么拦我们?

“既然灯能挡雾,为什么还让我们待在这里?”

周淮安脸色不变,心里却沉了下去。

最麻烦的事情还是来了,灯楼的安宁已经开始变成诱惑。

陆离站在台阶下,他知道周淮安不能直接说灯有问题。

没有证据,贸然否定灯楼,只会让众人觉得城主府在隐瞒生路。

果然,杜万春也站了出来。

“周城主,杜某说句实话,总仓如今门破、物资乱、人也杂。若灯楼真能挡雾,至少该让愿意去的人自己选择。”

“从总仓到灯楼,中间要穿过两条雾街。”魏守成皱眉,“昨日从城主府过来都折了人,你让老弱妇孺怎么走?”

“那就请城主府护送,总不能因为路上危险,就让大家在这里等死。”

人群又乱了。

“我愿意去灯楼。”

“我也去。”

“总仓守不住,大家都看见了。”

“灯楼若真那么安全,城主早让大家去了。”韩掌柜忍不住说道,“你们只听见安宁,却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危险。”

“他们什么样子?安安静静不好吗?”账房回头顶道,“难道非要像这里一样,听一夜死人敲门才好?”

韩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话也击中了许多人的心。

总仓的人太累了,他们不想再听敲门和亲人的声音,更不想看见雾从门缝里挤进来。

如果有一处地方能让他们安静睡上一夜,哪怕只有一夜,也足够让人心动。

“灯楼能挡雾,但那盏灯会影响心神。”陆离开口说道。

账房看向他,“影响心神是什么意思?”

“在灯下待久了,人会变得迟钝,容易听从灯下声音。”

“迟钝总比死了强。”

账房几乎脱口而出。

这句话让陆离沉默了一下,他无法反驳得太简单。

对许多凡人来说,能活过今晚,已经比什么都重要。心神迟钝这种说法太远,门外的雾却近在眼前。

“陆先生是金丹,自然不怕雾。”杜万春抓住机会,“我们这些人怕,灯楼若有副作用,也该由我们自己选。”

“我也想去灯楼看看。”高个散修也插了一句,“去灯下,至少不用听那些鬼东西喊人。”

“昨夜是谁要抢水抢药?”魏守成怒道。

高个散修耸了耸肩,“人都快死了,魏管事还记这些。”

争执渐渐失控。

周淮安抬手压了几次,都只能压下一时。

人群已经分成两股,愿意留下的多是韩家药铺、一些本地百姓、受伤者,以及被沈砚救过的人。

想去灯楼的则以外地商客、散修、部分商会成员,和被敲门声折磨到崩溃的人为主。

他们未必相信杜万春,只是想离开总仓而已。

沈砚坐在门内,低头画符。

他没有看那些争吵的人,却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偶尔落到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不全是怨恨,也有恐惧和躲闪。

对很多人来说,他像一面会照出雾的镜子。只要他在,总仓里的异常便有了形状。

一个老人忽然开口,“沈小先生,你能看见灯楼那边吗?”

沈砚手中笔停了一下。

老人是之前被香丸救下的干果铺老头,他没有恶意,只是实在害怕。

“你若能看见,便告诉我们,那边到底能不能去?”

所有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沈砚抬头,看向城心方向。

他其实看不清灯楼,勉强看时只看见许多线往那里去。

他写道:我看不清。

“看不清,那便是谁也说不准。”账房失望地笑了一声。

杜万春也道:“既然说不准,凭什么拦我们?”

周淮安沉默片刻,终于做了决定。

“想去灯楼的,明日辰时登记。城主府会派一队巡卫护送,但每户只许带随身包袱,不许拖车和携大箱。”

“途中若遇雾变,所有人听巡卫号令。到了灯楼,也要听城主府安排。”

“城主!”魏守成急了。

周淮安抬手止住他,“强留不住。”

魏守成明白了,脸上显出疲态。

云麓城已经被雾困住,若总仓内部再因去留问题爆发大乱,今夜恐怕不用等外面的东西敲门,人自己就能把门打开。

放愿意走的人去灯楼,至少能暂时缓解总仓压力。

可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人群就真的分裂了。

陆离没有反对,他看得出周淮安已经尽力。

城主能管城防调粮药,却管不了每个人心里的恐惧。

人要去灯下求一夜安宁,谁也不可能全部拦下。

争吵散去后,总仓比上午安静了很多。

这种安静并不轻松,许多人开始收拾包袱。

有人把衣物卷紧,有人把几块干粮藏进袖中,也有人偷偷把药材塞进怀里。

准备留下的人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些是羡慕,有些是不满,也有说不清的怜悯。

韩掌柜站在药箱边,问陆离:“先生,灯楼那边真不能去?”

陆离看着远处的青黄灯光,“去了未必死,留下也未必活。”

“这叫什么话。”韩掌柜苦笑。

“实话。”

韩掌柜叹了口气,她回头看见自家伙计也在犹豫,便问:“你们想走?”

几个伙计不敢吭声。

韩掌柜没有骂他们,只道:“想去灯楼的,明早自己登记。留在我韩家身边的,也别怨我没有给路选。”

“掌柜,我不是怕死。”年轻伙计眼眶红了,“我娘在南坊,我想去灯楼那边,路上说不定能打听到她。”

韩掌柜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香丸塞给他。

“带上,夜里听见谁喊你,都别应。”

伙计低头接过,眼泪落在手背上。

类似场景在总仓各处发生。

一场雾,把许多人逼到选择面前。走的人未必贪生,留的人也未必勇敢,多数人只是想抓住自己眼前那一点可能。

傍晚时,魏守成完成了新的名册。

总仓原本收了九百余人,经过昨夜前院失守,死伤失踪二十七人,重伤十三人。

明日登记去灯楼的,已有二百多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魏守成把名册递给周淮安,“城主,一走二百多人,总仓守门的人会少很多。”

“我再调一队巡卫来。”周淮安道。

“城主府也缺人。”

“缺也得调。”周淮安说完,望着渐暗的天色,“今晚若能熬过去,明日再说。”

今晚。

每个人都在等今晚。

入夜前,陆离带着沈砚在总仓内重新布画。

前院墙上,陆离画了一排闭合的窗,井沿上画了一块压井石,内库门后画了一只伏地老龟,龟背纹路连着整面石门。

沈砚跟在身边,负责在画角补细符。

师徒二人都没怎么说话。

画到西墙那几道湿手印时,沈砚停住了。

他盯着墙面,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看见什么?”陆离察觉异常。

沈砚提笔,缓缓画了一道门。

门很厚,像旧时封库用的石门,门的一侧站着许多人,手里拿着灯、符、铁链。

另一侧也站着许多人,脸贴在门上,手掌拍得血肉模糊。

画到这里,沈砚的笔忽然断了。

陆离接过半支断笔,目光落在画上。

“从墙里看见的?”

沈砚点头,又写:他们喊开门。

陆离把画收起来,没有让旁人看见。

现在总仓已经够乱,若再说墙里有人喊门,今晚恐怕没人能睡。

夜色落下后,所有人都含了香丸。

前院火盆重新点燃,药烟比昨夜更浓。

巡卫分守四角,散修守北廊,韩家药铺的人照看伤者。

杜氏商会的人缩在货箱旁,杜万春一整晚都没再挑事,只是偶尔看向灯楼方向。

二更未到,门外响起第一声敲门。

这一次,总仓里没有出现多少骚乱。

人们已经听过太多敲门声,恐惧仍在,却多了些许麻木。

门外先是陈掌柜的声音。

“韩掌柜,开门。”

没人应。

随后是杜氏二掌柜。

“杜管事,账还没清。”

杜万春脸色抽动,咬破了香丸。

再后来,是许多人的亲人、朋友和旧识。

每一个声音都熟悉,每一句都往心口最软处钻。

前院里有人捂着耳朵哭,有人把额头抵在地上,也有人低声念清心咒,念着念着便哽住。

沈砚坐在内库门前,画纸铺在膝上。

门外喊声越多,纸上的石门便越清晰。

门缝里渗出夹着灰砂的黑色水迹,门后那些人的手掌越来越多,几乎把整扇门拍满。

陆离坐在他身旁,神情凝重,“不要往下画了。”

沈砚停笔,他也知道,再画下去可能会把某些东西引得更近。

可这幅画已经落在眼里,不画出来,他今晚也会被困在画中。

陆离把手按在画纸上,以墨封住门缝,“慢慢来。”

沈砚点头,额角全是冷汗。

三更时,敲门声停了。

这比敲门更让人害怕。

总仓外陷入一种很深的寂静,过了许久,远处城中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很低,像许多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唱一支旧调。调子古怪,带着云麓本地口音,年纪轻些的人都没听过。

韩掌柜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这是采药歌。”

“我阿爷小时候唱过,说是旧药农进山前唱的,很多年没人唱了。”

歌声越来越近,总仓里几个云麓老人陆续抬头,脸上露出茫然神情。

有个老妪跟着哼了两句,忽然捂住嘴。

“我娘唱过。”

墙外雾气轻轻翻动。

陆离起身走到院中,他看见总仓西墙那几道湿手印正在变深,还隐约传来拍门声。

韩掌柜也听见了,脸色惨白。

“先生……”

陆离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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