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响已经很近了。
方照寒高举铜钎,“今夜三钎定脉,北三井开新层,诸位随我入井!”
季连山神色变幻,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可矿工们的欢呼声已经压上来。
顾清源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这是何意?”方照寒目光一冷。
“第三钎,先别落。”
“矿城醒矿,宗门查账也不能坏规矩。”
裴矩取出查账令,声音沉下。
“庶务堂复核北岭矿税,现疑北三井以邪钎改矿和瞒报伤亡。方照寒,放下铜钎。”
平地上顿时哗然。
矿工们听见邪钎二字,面面相觑。矿头们则神色一变,纷纷握住腰间法器。
“裴执事,此事是不是误会?”季连山急忙说道,“方矿师醒矿有功,北岭矿税回升,宗门也得利……”
“柳通失踪前留下铜牌,北三井与南废井暗通,醒矿钎十二枚,尸账改作逃工。季管事,你要在这里解释,还是回宗门暗牢解释?”
季连山脸色彻底变了。
“柳通果然留了东西。”方照寒看向阿砚,“原来藏在你这小崽子身上。”
阿砚往后退了一步。
老矿工秦伯不知何时赶了上来,站在矿工队伍边缘,听见这话后脸色发白。
方照寒不再遮掩,手中第三枚铜钎亮起暗红光芒。
“你们来晚了,二响已过,第三响不是我一个人能拦下的。北岭矿城这些年求矿,求得比谁都虔诚。”
“矿脉枯了,矿工要吃饭,商行要交货,宗门也要矿税。你们现在说邪?晚了。”
说到最后,他猛地把第三枚铜钎刺向洞口主石。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落下,顺着铜钎上的因果牵引轻轻一斩。
方照寒脸色骤变,第三钎停在石壁前半寸,再也刺不进去。
可地底将落未落的闷响并未散去,反而因牵引被斩,开始失控。
北三井深处传来巨大的吸气声。
矿工们脚下锈线齐齐绷紧,许多人惨叫着跪倒。洞口石壁裂开细缝,缝中透出暗红火光。
血魔老祖在裴矩戒中怪叫,“口开了,下面不是矿。”
裴矩一把抓住阿砚,将他推给秦伯。
“带人退!”
秦伯回过神,大吼着拉矿工往后。
可仍有十几名矿工被锈线拖住,身体僵在原地,眼神空茫。
顾清源走向洞口,小白从袖中探出头,眼中满是不安。
“你留在外面。”
小白摇头。
顾清源没有时间多说,袖袍轻轻一拂,将它送到裴矩肩头。
小白落下时还有些发懵,很快抓住裴矩衣领,冲顾清源叫了一声。
“看着它。”
“长老,下面情况未明。”
“所以这回我先下。”
红莲业火从顾清源指尖浮起,缠住矿工的锈线被火光一触,纷纷松开。
矿工们瘫倒在地,被秦伯等人拖走。方照寒想趁乱退入矿洞,裴矩已经拦在他身前。
“方矿师,账还没算。”
方照寒眼神阴沉,袖中飞出几枚铜钉。
血魔老祖怪笑一声,血影从戒中卷出,把铜钉在半空截住。
“拿这种小玩意儿糊弄老祖?”
裴矩没有看它,手中符链飞出,直锁方照寒双臂。
季连山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他想说什么,矿洞深处却传来第三声巨响。
咚。
这一声真正响起时,整座北岭矿城都像被从地底敲了一下。
城中灯火齐齐晃动,远处街上传来惊呼声。
矿山腹部裂开一道暗红细线,热意混着铜锈腥气冲出洞口。
顾清源在第三响里踏入北三井,矿洞吞下他的身影。
洞外,裴矩锁住方照寒,小白死死抓着他的肩,眼睛盯着暗红。
洞内越往下,矿道越热。
石壁上嵌着铜锈,像血管一般延伸。顾清源沿着锈线前行,红莲业火护在身侧。火无温度,却让石壁上的锈纹纷纷退避。
走出约百丈,前方出现一片被人重新挖开的塌陷旧道。
支木还是新的,木架上挂着矿灯,灯油已经干了,灯芯却泛着红光。
顾清源停在旧道口,里面传来一个微弱声音。
“别……点炉……”
顾清源抬手拨开碎石,一个人被铁链锁在旧矿柱旁,衣袍破损,满身矿灰,胸口起伏微弱。
听见声响,柳通艰难抬头,眼中混着灰与血。
“宗门……来了?”
“来了。”顾清源扶住他。
柳通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死死抓住顾清源袖口。
“炉不在这里,这里只是炉口影子。南废井下,还有一尊旧炉胆。”柳通咳出一口锈血。
“他们说矿脉枯了,人命能添火,矿城只是试胆,真正的炉要收九地旧脉……”
话未说完,旧道深处忽然亮起一片暗红。
塌陷旧道尽头石壁裂开细纹,一尊残缺炉影在黑暗里浮现。它不是真正炉身,更像从极远处投来的一道影子。
炉影上,隐约刻着古字:万劫。
顾清源扶着柳通,红莲业火在身后铺开。
炉影深处,有一个模糊声音传来。
“归元宗,又来晚一步。”
“别管我……”血沫从柳通嘴角溢出,他抬手抓住顾清源衣袖,“箱子,先带出去。”
“你也出去。”
“我这副身子,怕是拖累前辈。”柳通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出去”这一项。
“能说话,就不算拖累。”
顾清源抬袖一卷,把破账箱收入袖中,又用灵力护住柳通心脉。
旧道尽头,残缺炉影愈发清晰。
炉口宽阔,炉腹处布满暗红裂纹,细小光点在其中浮动,像一粒粒将灭未灭的炭。
炉影并非真正法宝,只是某种投照。
北岭矿山下方这处炉口,借醒矿钎牵起矿工念头,再借枯竭灵脉作柴,把所得气息送往更远处。
真正的炉,在另一处。
“归元宗如今还藏着这样的火。”声音又从炉影深处传出,“难怪青石渡的灯影会断。”
顾清源扶着柳通站起,掌心红莲微微摇曳。
“你在青石渡也看着?”
“灯下水影,自然会传回些许。”
“青石渡不过小试,几条旧灾,几具残骨,几盏接影灯。你断了也好,省得那边继续浪费。”
柳通强撑着抬头,他并不懂全部内情,却从这话里听出北岭背后牵连甚深。
“北岭也是小试?”
“一座矿城,几条废脉,数千矿户。比起将来的天地绝灵,仍旧太小。”
“你们想把人命炼成活路。”
“说得难听。”炉影深处的暗红光点亮了一瞬。
“灵气衰败已成定势,旧法修不长久,旧宗门护不住天下。”
“等大寂真正落下,你们今日守的这些人,一样会死在饥寒、病痛和争夺里。与其白白散入尘土,不如成为炉中一缕火。”
柳通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浮出怒意,“矿工不是炉柴。”
炉影里的声音似乎这才注意到他。
“柳通,外务堂小账房,也敢坏炉胆试炼。”
“我只会算账。”
“所以你该明白,北岭枯矿若继续败下去,要死多少人。”
“账不是这样算的。”
“你们这些人,总爱把将死之物抱在怀里。等绝灵时,再看你们拿什么守。”
顾清源没有继续和它争,他抬手,红莲业火沿着旧道两侧铺开。
炉影顿时震动,岩壁上的铜锈纹齐齐亮起。
顾清源把柳通护到身后,向前走了一步。
“你既然只是投影,就别在这里装成炉主。”
话音落下,红莲业火化作一线,直指炉影腹部那道万劫铭纹。
炉影深处传来冷哼,暗红火光猛地卷起,周围石壁裂缝里涌出许多锈线。
这些锈线并未扑向顾清源,而是朝矿道上方钻去,它想继续牵外面的矿工。
红莲业火骤然分开。
一缕火切向炉影,另一缕火顺着锈线向上游走。
火光所过之处,锈线一根根断开,外面那些被拖住心神的矿工,忽然像从水里挣出头,大口喘气。
“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炉影里的声音带了怒意。
“今日先救这一时。”顾清源掌心红莲转盛。
炉影表层暗红光芒疯狂闪动,像有远处力量隔空灌来,想把这道投照强行稳住。
可红莲业火烧的并非炉身,它烧的是北岭这场试炼与矿工命债之间的牵连。
因果之线一根根崩断,炉影上的裂痕迅速扩大。
“顾清源!”
顾清源目光微动,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
“绝灵一到,世间修士都会找炉。归元宗若不找,别人也会找。你今日裂一处炉影,只会让炉主更早看见你。”
“那让他看。”
“好。”炉影里传出一声冷笑。
暗红光芒忽然收缩,炉腹上的铭纹一枚枚暗下去,只剩最中央那道“万劫”残字发亮。
下一瞬,炉影主动裂开,竟要把此处所有气息和线索一同卷走。
顾清源抬指一点,红莲业火化作细线,穿入炉影裂缝,在最后一刻缠住一块黑红色残片。
炉影彻底炸散,旧道中暗红尽去,岩壁上的铜锈纹大片枯萎,矿山深处传来一阵沉重回声,随后归于寂静。
顾清源伸手接住残片,掌心浮现一幅残缺图影。
几处暗点分布在一条模糊地脉线上,北岭只是其中一处。
其余八处都被雾遮住,唯有一个点旁边闪过字痕:赤砂。
顾清源记下这两个字。
身后的柳通再也撑不住,身体往下栽去。
“别睡。”
柳通艰难睁眼,“炉……”
“裂了。”
“那就好。”
“只是影子。”
“也好,能裂一道,说明账没白记。”
顾清源带着他往回走。
旧道开始掉石,炉影一散,支撑废脉夹层的邪气也跟着退去。这条被强行打通的旧道,很快就会重新塌陷。
红莲业火护住两侧,落石还未近身便被岁月气息轻轻推开。柳通靠在臂弯里,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涣散。
“外面……矿工……”
“裴矩在。”
柳通听见裴矩的名字,稍微放松了一些。
“裴执事会查账。”
“嗯。”
“别让季连山把死人写成逃工。”
“他写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