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屋里挂在墙上的芦杆同时轻轻晃了晃。
血魔老祖沉声道:“走。”
裴矩一把收起夜明珠,从窗户翻出。
就在他落地瞬间,船屋门锁自行滴下一串水珠。
水珠落在门槛上,慢慢聚成一条黑线,像有只手在里面写字。
裴矩站在窗外,看着黑线弯曲成两个字。
进来。
铁算盘里,血魔老祖骂了一声,“这玩意儿还会请客。”
裴矩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阵钉,钉入船屋外的木桩下方。
阵钉入木后,表面颜色迅速变暗,与潮湿木纹融在一起。
这是裴矩留的眼,若有人进出船屋,阵钉会把气息记下来。
他没有久留,绕回河神庙后泊位。
天色渐暗,码头上人影少了许多。芦苇在风中摇晃,水面看似平静,岸边浮着几根碎草。
裴矩取出芦杆,放在泊位石阶上。
芦杆刚触到石面,河面便微微一沉,水底有东西感应到了。
片刻后,水面浮出一串气泡,一截铜链从水里浮上来。
铜链很细,末端拴着半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残字:河。
“河契。”血魔老祖道。
“碰了会如何?”
“轻则梦魇缠身,重则成契奴,常四大概就是这么陷进去的。”
裴矩蹲下身,隔着符纸看半块木牌。
木牌背面有一排小字,已经被水泡烂,只剩几个模糊笔画。
其中一个字,像灯。
裴矩心头一动,常四昨夜说过,水下那盏灯又亮了。
河契,灯,旧水闸。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青石渡底下怕是不止一条走私水路。
裴矩取出一张封契符,刚要压住铜链,河水忽然往下一陷。
铜链猛地绷直,水下似乎有人用力一拽,木牌贴着石阶滑动。
裴矩眼神一冷,两指一并,阵线从袖中飞出,瞬间缠住铜链。
可水下的力道极大,裴矩被拖得向前半步,鞋尖几乎碰到水。
血魔老祖喝道:“别下去!”
裴矩没有硬拉,反手把一枚阵钉拍进石阶。
阵钉落下,灵光一闪。
铜链上的力道顿时被卸入石阶,整座泊位轻轻震了一下。
水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深处笑。
裴矩借机把封契符压上去。
符纸刚贴住木牌,便被水汽浸黑。裴矩立刻松手,铜链哗啦一声缩回水下,眨眼没了踪影。
石阶上只剩一道湿痕,随后慢慢弯曲,组成一行字。
三夜后,灯开。
裴矩盯着这几个字,直到湿痕被风吹散。
“请帖。”血魔老祖冷冷道。
“嗯。”
“你去吗?”
裴矩收起阵线,“我又不傻。”
三夜后灯开,说明水下那东西有自己的时辰。若贸然下去,多半连门都找不到。找到了,也会落进人家备好的局里。
裴矩来之前就想得很清楚,今天只看痕迹。
常四被河契缠住,陆掌柜在两年前开始收旧灾之物,火鸦盘骨被列入货单,青石渡底下藏着一盏灯。
裴矩把泊位边的阵钉又补了一枚,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河神庙后巷,酒棚的两个散修便从街角绕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挡住窄路。
为首那人笑了笑,“道友看了这么久,可看出什么门道?”
“看出青石渡穷。”
“道友收旧阵器,怎么不问价就走?”
“没瞧上。”
“常四屋里的东西,也没瞧上?”
“你们盯得太急了。”裴矩叹了口气。
那人脸色一变,袖中滑出一把短刃。
裴矩没有等他动手,脚下早已埋好的小阵亮起,巷子两头忽然浮出一层灰光,两个散修身形一僵。
为首那人修为不弱,有炼气圆满,强行挣开半寸,脸上浮出狠色。
“老祖,借点煞气。”裴矩从腰间取下铁算盘。
“你自己也压得住,偏要拿老夫吓人?”
“省事。”
“你这是懒。”
“能少动手,就少留痕。”
铁算盘轻轻一响。
一缕暗红煞气从算盘珠里溢出,沿着地面爬过去,两个散修脸色瞬间惨白。
裴矩走到为首那人面前,抽出对方袖里的短刃,又从其怀中摸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里有几枚灵石,一张传讯符,还有一枚铜片,上面刻着炉形印记。
“陆掌柜在哪?”裴矩把铜片收好。
那人咬着牙不说。
“既然如此。”裴矩将一枚小阵钉按在对方衣领内侧,“你回去告诉能管事的人,归元宗已经看见青石渡了。三夜后的灯,我会不会去,得看心情。”
裴矩收起阵光,两个散修踉跄后退,满脸惊疑。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道:“你放他们回去报信?”
“对。”
“胆子大了?”
“他们本来就是眼睛,挖掉一双还会换一双,留着反倒省事。”
两个散修再不敢多说,转身钻进巷子,很快消失在老街后方。
裴矩沿着河边荒草走出一里后,才取出一张轻身符,往青柳镇方向赶去。
夜色压下来时,青石渡已经被雨雾遮住。
河神庙后的小泊位,水下很深的地方,一盏青铜灯缓缓亮了一下。
灯旁,一艘小船无声滑过。
常四蜷缩在船舱角落,嘴唇冻得发紫。他的右脚被铜链锁住,链子另一头没入黑暗。
船舱外有人问,“他收了请帖?”
常四动不了,只能听着。
另一个声音答:“收了痕迹,没碰契。”
“谨慎。”
“归元宗来的人,自然是会动脑子的。”
短暂沉默后,那声音又道:“火鸦盘骨那条线,他也看见了。”
“看见才好,石桥村那边本来就没收干净。”
“陈砺的名字刚翻回来,归元宗的人心正热。拿这条线引他们,比寻常旧器有用。”
船板上传来铜印轻轻落下的声音,炉形印记在青铜灯下泛起暗红光泽。
“那就等三夜。”
裴矩回到青柳镇时,镇衙侧门还亮着灯。
魏明礼正在核对今日领货名册,听见脚步声,立刻从堂屋里迎出来。
“裴执事,青石渡那边如何?”
“常四不在。”裴矩跨进门,随手掸了掸袖口,“河神庙后有旧水路,地方不干净。这几日让你的人少往那边凑,尤其是凡人差役,不许靠近河神庙后头的小泊位。”
“要封渡口吗?”
“暂时不用。”裴矩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封得太快,只会吓走真正该盯的人。镇衙照旧查水货,常四失踪的事先压住,只对外说他牵涉黑市旧器,正在寻人。”
魏明礼点头记下,他能听出来,裴矩没把青石渡真正查到的东西说出来,可他没有多问。
马老三那件事以后,魏明礼已经明白,有些线索不是镇衙能碰的。青柳镇只要守住表面的秩序,别让散修闹事,已经算帮了大忙。
“给我一间静室。”裴矩放下茶碗。
“后院有。”
“别让人靠近。”
魏明礼没有耽搁,亲自把裴矩带到后院一间空屋前。
屋子不大,原是镇衙存旧卷的地方,近来清出来放杂物。魏明礼命人把里面东西搬走,又让两个衙役退到院门外。
裴矩进屋后关上门,几枚阵钉从袖中落下,钉入墙角。
淡淡灵光一闪,很快隐去。
屋内外的声音被隔开,裴矩这才取出封物袋。
货单、芦杆残样、铜片、拓下来的旧碑字痕,被他一件件摆在桌上。
每一样东西外头都裹着符纸,没有半点气息外泄。
“你倒是藏得严实。”铁算盘轻轻一响,血魔老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这东西不该让镇衙看。”
“魏明礼还算识趣。”
“识趣的人,最好别被拖进来。”
裴矩取出一张宗门密符,寻常弟子即便截住,也看不见上面的字。
想了想,他抬手写下:
常四失踪,疑受契缚。
火鸦盘骨在货名之中,石桥村余痕未净。
灯为路引,疑第四类痕,三夜后或有开门之机。
请顾长老亲阅,叶太上、宗主知悉。
密符被折成一只纸鹤,在裴矩掌心燃起,随后化作一线灵光,穿过阵法,往归元宗方向遁去。
铁算盘里,血魔老祖忽然开口,“那水下的灯,老夫有些印象。”
“像引魂灯,又不全像。寻常引魂灯照的是死魂,青石渡那盏东西,似乎能把活人牵入梦里,再借契锁住。”
“常四还活着?”裴矩指尖敲了敲桌面。
“多半活着。”血魔老祖道,“他若已经死透,河契不会这么急着收尾。”
“那就还有救。”
“救人要下水。”
“我知道。”
“你准备等顾长老?”
裴矩没有否认。
“水下那东西摆明等人进去,我一个人下去能退出来,也未必能把常四带出来。若再牵到第四件东西,动静小不了。”
“你如今也是金丹,还装得像个筑基小辈。”血魔老祖笑了声。
“别人看轻,我就能多看两眼。”
裴矩把桌上证物收好,收回周遭阵钉。
屋外传来魏明礼的声音。
“裴执事,马老三又写出两个名字,说是青石渡那边收货的人。”
“拿给我看。”裴矩起身打开门。
魏明礼递来供纸。
“这两个名字先别外传,明日照常查黑市账,别提青石渡深处的事。”
魏明礼低声道:“明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