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低头喝粥,没有争辩。
吃到一半,何满仓被人扶着来了。
老人昨夜咳得厉害,今日脸色更差。鲁春娘见他又出门,眉头顿时皱起。
“让你在家躺着,你非要来。”
“陈仙师要走,我不来送,以后怕是没机会了。”何满仓拄着拐杖。
鲁春娘想骂,终究没说出口。
何满仓取下头上的旧布帽,低声说道,“当年答应替你把话送到归元宗,没送明白,让你背了二十年坏名声。”
“这次你弟弟来了,应该不会再写错。”
何满仓转向陈砚。
“回宗以后,册子改了,找人把改后的一页抄份送来。”
“一定。”陈砚点头。
“还要盖印。”
“会盖。”
“什么印?”
“宗卷阁复核印,庶务堂任务定论印。若掌门过目,也会有掌门批记。”
何满仓听不太懂,却觉得印越多越稳,“能盖的都盖上。”
“好。”陈砚认真应下。
孙河站在旁边,低声对赵庆说道,“何老头还挺不放心宗门。”
“等二十年,你也不会放心。”
辰时,众人准备离村,林执事已经安排好路线。
张顺带张禾遗骨回回春铺,陈砚则护送陈砺遗骨回归元宗。
罗峻、薛通也要押往青柳镇,先交当地衙门看守,待归元宗查清黑市一事后再行处置。
村中青壮抬起两副棺木。
陈砺棺前,系了一段归元宗弟子常用的青布。
张禾棺前,挂着一串新槐村编的草结。
何满仓说,这是石桥村旧俗。
死在外面的人回乡时,门前挂草结,告诉他们路已经有人认过,不必再怕迷路。
陈砚听完,在薄册上记了一笔。
“这个也要写?”孙河凑过来看。
“要。”
“卷宗里也写?”
“只写在我自己的册子里。”陈砚摇头。
“这倒合适。”
村口聚了许多人,鲁小山、何杏、钱茂,还有在祠屋作证的几名旧村民都来了。
“路远,脚伤也没好,拿着。”鲁小山把一截新削的木杖递给陈砚。
木杖顶端缠了麻布,握着不磨手。
“回宗后,我怎么还给您?”
“不用还。”鲁小山说道,“以后再出门,留着用。”
这一路上,孙河借过陈砚草鞋,何杏给了陈砚布鞋,顾清源给了木符,如今又多一根木杖。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值多少灵石,却让陈砚走过了最远的一段路。
“多谢小山叔。”陈砚双手握杖,深深行礼。
“把陈仙师的名字带回去就好。”
新槐村的人一直送到河沟尽头才停下。
直到转过一道土坡,身后彻底被荒草遮住,陈砚才收回目光。
顾清源走在队伍后方,小白趴在肩头,嘴里叼着一颗花生。
这是新槐村孩子塞给它的,小白舍不得吃,一直叼着。
裴矩抱着装黑灰的封禁匣,时不时低头查看外层符纹。
“匣子有变化?”顾清源问。
“暂时没有。”裴矩说道,“离开水磨坊以后,黑灰里的血气在慢慢散。”
“愿力呢?”
“太少,测不准,这包东西炼得粗糙,所以很麻烦。”裴矩看了一眼前方被押着的罗峻与薛通。
“这两人以为自己在找机缘,姓马的以为自己在卖消息,每个人都只知道手里那一点。”
“真出事以后,很难找到最上面的人。”
“先找到马掮客。”顾清源说道。
裴矩叹了口气,“就怕他已经跑了。”
薛通听见,连忙回头,“马老三胆子小,应该没那么快跑。”
孙河押在他身后,抬手给了他肩膀一下。
“好好走路,谁让你插话了?”
薛通踉跄一步,又赶紧说道:“我说的是真的,青柳镇黑市是他的根。”
“他在那边做了十几年生意,地下酒窖里藏着不少好东西。就算收到风声,也得先收拾两三日。”
裴矩问,“你们离开黑市时,有没有告诉他去石桥村?”
“买消息的人不说去处,这是规矩。”
“那他怎么知道消息有没有用?”
“事成后抽成。”
“怎么抽?”
“买消息时要在一块记灵石上留气息。”薛通说道,“真找到东西,卖出去以后,马老三可以凭记灵石追到我们,收一成。”
“记灵石在哪里?”
薛通脸色一僵。
林执事从他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灰白小石,看着普通,表面有一枚马蹄形印记。
还没仔细看,小白已经在顾清源肩上抬起头,它朝灰白石头嗅了嗅,尾巴轻轻绷直。
裴矩把石头放进另一只玉盒,没有在路上细查。
临近午后,青柳镇的城门出现在前方。
守门衙役见到归元宗一行,立刻派人去通知镇令。
青柳镇令姓魏,是个五十来岁的凡人官员。
镇中修士之事往日很少敢管,如今看到归元宗执事亲自押着两名散修回来,脸色都白了几分。
林执事没有为难他,只让镇衙腾一间牢房,暂时关押罗峻和薛通,再派可靠衙役协助看守。
魏镇令听说散修纵兽袭村、伤了猎户,立刻应下。
他又小心问道,“几位仙师,可要贴告示通缉同党?”
“暂时不要。”林执事说道,“镇中黑市的消息,也不可外传。”
“下官明白。”魏镇令连连点头。
他未必真明白,却知道照办。
两名散修被押走后,队伍在镇衙前分开。
陈砺的棺木要由青柳镇转车,经青石渡回归元宗,林执事负责护送。
赵庆与孙河的协助任务尚未结束,也要跟着回宗交卷。
陈砚站在镇衙前,看向顾清源,“顾长老不回去?”
“晚几日。”
“因为黑灰?”
顾清源点头。
陈砚犹豫片刻,“那弟子兄长改册时?”
“怕自己说不清?”
“证据已经整理清楚。”陈砚摇头,“田执事证词、张顺旧账、新槐村口供、兄长身份木牌、传讯残纸都在。”
“那就去说。”
“顾长老会回来吗?”
“会。”
“多久?”
“这边查完。”
陈砚点头,他已经不是出宗前凡事都要有人陪着才敢迈步的少年。
这一路上,他自己问了田守成,通过传讯阵找李怀,进了回春铺,也在新槐村一群旧人面前坐下写过口供。
回宗改册,是他该走的最后一段。
“这个还给顾长老。”陈砚从内袋里取出木符。
“到宗门再还。”
“回程有林执事和两位师兄。”
“青石渡的水不会因为人多就不涨。”
陈砚想了想,重新收好,“弟子回藏经阁再还。”
小白从顾清源肩上探出脑袋。
“还有小白师兄的松子,也没有还。”
小白歪了歪脑袋,随后它低头在顾清源袖袋里翻了半天,又扒拉出一粒松子,朝陈砚抛过去。
“这是路上吃的?”陈砚连忙接住。
小白昂起头。
孙河站在马车旁催道,“陈砚,别磨蹭了。再聊下去,今日赶不到青石渡。”
陈砚把松子放进袖袋,朝顾清源行礼,又郑重朝小白行了一礼。
“弟子先回宗。”
“去吧。”顾清源摆了摆手。
车轮慢慢滚动。
孙河坐在车辕上,赵庆跟在一侧,林执事走在最前。
陈砚拄着鲁小山给的木杖,走在兄长棺木旁边。
经过街口时,张顺也带着张禾遗骨往回春铺去。
两副棺木短暂并行,又在百草巷口分开。
一辆往西,一辆往北。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张顺也正回头。
随后街上人流遮住彼此。
二十年前一同死在水磨坊下的两个人,今日终于各自走向自己的家。
青柳镇西街,太阳落山后才真正热闹。
白日里,这里只是几条卖牲口、旧器与散货的杂巷。
天一暗,许多铺子会挂上颜色不同的灯笼。
红灯卖丹药,青灯卖法器,白灯多半是问路和买消息的地方。
没有灯的门,往往才最值得小心。
马掮客所在的地下酒窖,就藏在一间没有招牌的旧酒铺后。
薛通被暂时从牢里提出来带路,他的丹田仍被封着,双手套了一圈锁灵绳。
青柳镇衙派了两名熟悉西街的捕快随行,都是凡人,平日不敢进入黑市深处。今日有顾清源与裴矩在,胆子才大一些。
薛通走在最前,他拐过几条巷子,停在一面土墙前。
墙下摆着六只空酒坛,他把第三只酒坛往左转半圈,又用脚踩了踩墙根。
土墙发出轻微摩擦声,一扇窄门向内开启,酒气、汗味与各种混杂灵材的味道从下面涌上来。
“这里没被封过?”裴矩皱了皱鼻子。
“镇衙管不了修士黑市。”捕快苦笑。
“出过人命也不管?”
“尸体若扔到街上,就管。”
“在里面死的呢?”
捕快没有应声,但答案已经很清楚。
沿石阶往下,酒窖比外面看起来大。
原本储酒的石室被打通,形成一条弯曲长街。
两旁摆着木桌、地摊与临时隔间,来往大多是练气修士,也有一些带着斗笠、遮住面容的凡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