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知道错了,薛通接下来并没有什么隐瞒。
“姓马的有一封二十年前的旧信,说是归元宗青柳药点的执事留下的。信里写过石桥村兽潮,也写火鸦阵盘第三次启动后,阵骨被陈砺带进水磨坊泄洪沟。”
“信上真的写了陈砺?”陈砚猛地上前一步。
“写了。”
“还写什么?”
“我只看过半页抄件。”薛通道,“大概说陈砺以阵盘引兽入石谷,若阵骨未毁,可能仍留在泄洪沟内。”
“信是谁写的?”
“冯守礼。”
“原信在哪里?”
“马掮客手里只有抄件。”薛通摇了摇头,“他说原信是从一个旧书摊收来的,早被人买走了。”
“买走原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
林执事把这件事记下,“回青柳镇后,带我们找那个姓马的。”
“能不能算我戴罪立功?”薛通苦着脸。
“先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被抓的另一个人始终不语。
直到林执事搜出他储物袋中的挖掘工具与一张残缺地形图,他才低声道,“我们只是想换筑基丹。”
罗峻三十多岁,已是练气十层。
若再过些年不能筑基,气血衰落,机会便更小。
盯着水磨坊废墟,罗峻眼神里仍有不甘。
“宗门弟子有筑基丹排号,我们散修只能自己找。”
“听说阵骨值钱,谁不想来试试?”
“你们若是我,难道就甘心化为枯骨?”
孙河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他也是外门弟子,筑基丹排号离得很远,却总比散修多一条能看得见的路。
可缺一条路,不代表能把别人踩进泥里。
“想换筑基丹,没有错。”林执事说,“但你们怎么换,决定了最后是人还是恶徒。”
罗峻低下头,不再开口。
林执事让村民把两人押到旧村外看守。
三只血爪猴也被缚灵网捆住,等回青柳镇后交由镇衙和庶务堂一并处置。
危险暂时除去,裴矩这才走到泄洪沟前。
方才残墙移动了一点,他蹲下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差点全塌。”
“还能挖吗?”孙河问。
“能。”裴矩定了点头,“就是要多用几根玄木楔。”
“记宗门账。”
“当然。”
裴矩莫名觉得这个外门弟子很有前途,要不是他自己有其他任务在身,也懒,不然高低指点几句。
玄木楔按岩层走向逐一打入,楔身阵纹相连,在水磨坊废墟上方形成一层淡青光幕。
探岩盘中银针缓缓转动,显示石层松紧与内部空隙。
忙完这些,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陈砚一直站在旁边记录。
裴矩发现他连自己骂了几句都快写进去,忍不住问道,“你写这么细做什么?”
“以后若要复查,知道入口是怎么开的。”
“骂人的话不用写。”
陈砚还真记了一句“裴执事此处挖掘之人毫无章法”。
想了想,他没有删,只将“毫无章法”后面添上“易致塌方”。
裴矩看得眼皮直跳。
阵架稳定后,裴矩让村民先把外围碎石运开。
临近午时,水磨坊上方的隐蔽石缝终于被扩大。
入口仍旧不大,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
冷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水腥和陈年腐木的气味。
裴矩先放进去一只探路纸鸢,尾部灵光将内部景象映在探岩盘上。
泄洪沟比众人想象中更深,入口往下约两丈是一段倾斜石道。石道尽头积着浅水,旁边堆满兽骨与碎木。
再往里,通道被一座倒塌石门截断,下方留有缝隙,隐约能看见一截生锈铁器。
“这是什么?”陈砚盯着盘面。
裴矩放大灵光,铁器的轮廓清晰一些,像一柄断剑。
归元宗外门弟子入宗后,都会领一柄制式铁剑。
品质不高,剑格样式却很容易辨认。
盘面上的断剑,剑格正是归元宗旧式。
“里面可能真有人。”裴矩看向顾清源。
“开吧。”
泄洪沟内很冷,石壁不断渗水,脚下满是湿滑青苔。
玄木楔的光从入口一直延伸进来,勉强照亮脚下。
陈砚走到积水处,看见了很多兽骨。
狼骨、野猪骨和岩羊骨混在碎木之间,最里面还有一颗比寻常狼头大得多的颅骨。
“二阶妖狼。”赵庆说道。
石谷中的兽群确实被引进了泄洪沟,火鸦阵盘最后一次爆裂,将它们连同水磨坊一并埋在这里。
慢慢往前,倒塌石门下,断剑已经被林执事小心取出。
“发现的位置记录下来。”
陈砚点头,蹲下在薄册中补写。
石门后方还有一段狭窄通道,裴矩用支架顶住石门,清开下方碎石。
第一具遗骨靠近石门,姿势像是俯卧在地,右手伸向通道深处。
左腿骨有明显断裂痕迹,身边还放着一根腐烂木棍。
骨骸右腕附近,发现一只小小铜扣,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禾。
孙河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平日里他总嫌陈砚写得慢,此刻却希望这几行能再慢些。
张禾离开河沟时,本可以活,他已经把人带了出来,最后还是回了村口。
通道深处还有一具遗骨,那人半靠在石壁下。
右肩上方压着一颗妖狼颅骨,肩胛骨有多处破损。胸腹位置覆着烧融的铜块,左手仍握着一段阵盘握柄。
陈砚看见他腰侧有一块黑色木片,被石灰和泥裹住,只露出一点边角。
裴矩没有让任何人直接拿,他先清理周围泥土,再用薄木板将木片连同下方碎布托起。
泥层剥落后,一个残缺的名字慢慢显现。
砺。
只有这一个字,木片上方缺失,边缘烧焦。
陈砚贴身带着的半块身份牌上,留下的是“陈”字与半道笔画。
“拿出来比对。”裴矩看向他。
陈砚打开内层符袋,取出张顺保存了二十年的半块木牌。
两块木片放在一起,完整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昏暗沟道里。
陈砚跪了下去,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他赶了数百里路,问过许多人。
看过药点旧账,听过兽潮那夜的火光,也在祠屋里拜过一块供了二十年的无名牌位。
直到这一刻,兄长才真正回到面前。
孙河低下头,眼睛也有些发红。
赵庆把刀收回鞘中,郑重朝遗骨行了一礼。
林执事看着木牌,神情复杂。
归元宗旧册上那句“疑携物潜逃”,已经留了二十年。
眼前之人却穿着宗门外门袍,死在被妖兽尸骨填满的泄洪沟里。
过了很久,陈砚才慢慢抬起头。
“还能记吗?”顾清源问。
陈砚用袖子擦去眼泪,“能。”
裴矩继续查看阵盘。
阵骨埋在陈砺身下,与泄洪沟的旧闸石熔在一起。
铜骨已经裂成数段,内部灵纹全部烧毁。
裴矩沿着阵纹看了很久,才说道,“他改过阵盘。”
“改了什么?”
“火鸦阵盘原本只能在固定范围聚火御敌。”裴矩指向石壁上几道焦痕。
“他把阵骨嵌进水闸,又逆转聚火纹。第三次启动时,阵盘将前两次残存火力和自己的灵力一并炸开。”
“爆开的火先杀伤兽群,随后震塌水闸与石门,把泄洪沟堵死。”
“所以村民才有时间逃远。”孙河看向满地兽骨。
“嗯。”裴矩拨开一块烧融铜片,“阵骨早废了。”
“别说三百块下品灵石,送到炼器铺,别人还嫌难拆。”
他说到这里,想起外面那两个散修。
“他们为了这堆废铜,砍伤猎户,纵猴进村,可陈砺当年拿它挡了兽潮。”
沟道里静了片刻。
同一件东西,落在不同人手里,便有了不同去处。
陈砺接这趟任务,本就是为了攒功绩,换一份筑基丹排号。
兽潮来时,他却把阵盘留在了这里。
没有人知道陈砺启动第三次前,有没有舍不得。
也许有。
筑基是每个练气修士都想过的事,陈砺也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只是最后,阵盘没有变成他往上走的一步。
它变成了一道塌下来的石门,替村民挡住身后的兽群。
裴矩将阵骨残件编号封存,“这件东西要带回宗门,作为旧案物证。”
“应该的。”陈砚点头,“遗骨也带回去。”
“带去哪里?”
陈砚一时没有回答。
带回归元宗,还是先带回陈家?
新槐村祠屋里,还有一块供了二十年的牌位。
兄长有好几个归处,可遗骨只有一副。
“先回新槐村吧,让村里人送他一程,也让张顺认一认张禾。”
“之后带回宗门改册,等宗门事了,我再送兄长回家。”
两具遗骨被分别收殓。
陈砚坚持每一块骨头都按原位置记录。
张禾的遗骨先标作疑似,等待张顺与张小穗确认。
陈砺的遗骨身份已经确定,他的断剑、木牌和阵盘残件分别封存。
在遗骨下方,众人还找到了一只扁平铁盒。
铁盒被阵火烧得变形,盖子与盒身熔在一起。
裴矩用了很久才将它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被铁盒护住大半的旧纸,纸张焦黑,边缘碎裂,正中还能看见几行字。
兽潮已至石桥
药散伤民
阵盘三启
后面缺了一大片。
最下方,留下最后半行。
弟子陈砺,未能归……
陈砚看着这张纸,泪水重新涌出。
第二张传讯符没有送出去,它没有跟着张禾走到青柳药点。
张禾折返时,大概将它还给了陈砺,或者陈砺重新写了一张。
最后它被装进铁盒,留在泄洪沟里。
没有灵力送信,便只能等人来取。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裴矩小心将残纸放入封物盒,“字迹还能验。”
“宗卷阁有陈砺任务签名,可以比对。”林执事点了下头。
开掘持续到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