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重新低头写字,不再搭理他。
青木舟升空后,归潮镇的人才慢慢散开。
许青鱼抱着新送来的空白符袋,来回看了好几遍。
沈素秋笑道:“这些符袋能隔绝湿气,遗物放进去,几年都不会腐坏。”
许青鱼小心摸了摸,“很贵吗?”
“对凡人来说,贵。”
许青鱼连忙收手,“那得省着用。”
沈素秋说道:“布料和木器不必用,书信、玉简和容易生锈的东西才放进去。”
两人正商量着如何分配,镇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铜锣声,从海边一路传来。
归潮镇的渔户听见声音,脸色纷纷变了。
陈里正刚送走周行简,闻声立刻跑向镇口。
“什么事?”
敲锣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泥。
“回头潮要来了!”
陈里正神色一紧,“什么时候?”
“今夜。”
老渔民摊开手里的湿泥,里面有几只白色小蟹,正在不安地乱爬。
“滩蟹白日出洞,海燕往西飞,外海风也转了。最迟子时,回头潮便会压上来。”
周围镇民听见,顿时议论起来。
回头潮是归潮镇附近特有的海潮,每隔几年,外海风向和潮汐相撞,原本已经退去的海水会突然倒卷回来。
潮高时能冲过白骨滩,淹到镇东的低矮房屋。
往年遇见回头潮,渔户只需收船关门,避上一夜。
今年不同,白骨滩上还有大量尸体,若被潮水卷走,再想找回来便难了。
许青鱼快步走到老渔民面前,“白骨滩会全淹吗?”
老渔民点头,“按今日风势,多半会淹到后坡下。”
“还有多久?”
“六七个时辰。”
白骨滩上仍有数百具尸体没有收回,昨天标记的东滩有几十具,远处礁石群里可能还卡着更多。
回头潮一来,木桩、石灰标记和临时绳套都会被冲散。
这些天做下的许多记录,也可能失去对应尸身。
“把板车都推出去。”许青鱼转身便往义庄跑。
“你要去白骨滩?”
“潮来之前,能收多少收多少。”
陈里正追过来:“青鱼,不能胡来。回头潮来得很急,若晚了,人也会被卷走。”
许青鱼脚步停了一下,她看向镇口。
这些天愿意帮忙的人已经不少,可让他们冒着被海潮卷走的危险去抬尸,许青鱼说不出口。
陈里正继续说道:“先保活人,海潮过后能再找的再找。”
这句话没错。
许青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把白骨滩全部收干净。
顾清源曾说过,收不完便换个办法,让更多人来收。
现在更多人来了仍旧收不完,海潮不会因为努力便停下。
陈里正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许青鱼听见这句话,心里却更难受。
什么叫够多?
是收回七百具便够了,还是替一百多人找回名字便够了?
白骨滩上剩下的人怎么办?
他们只差半日便能被推上板车,也许亲眷已经在路上,若被海水卷走,就真的再找不到了。
许青鱼沉默片刻。
“陈叔,我不让大家去远滩。”
“东滩昨天已经做过标记,离镇子近。我们只收那里,酉时前一定回来。”
陈里正皱着眉,还想劝。
焦三把修好的板车推出来,“我去。”
众人看向他。
焦三说道:“东滩的路我熟,潮没来之前能跑回来。”
韩照撑着桌子站起,“我也去。”
许青鱼立刻摇头,“你不能搬。”
“我不搬,在镇口登记。收回来多少,先放镇东高地,免得来不及运回义庄。”
沈素秋合上账册,“我负责封存遗物。”
陈里正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你们真是疯了。”
说完,他转身朝镇中走去。
“陈叔?”
陈里正头也不回,“我去敲锣。”
片刻后,归潮镇的锣声又响起来。
陈里正沿街喊道:“愿意去东滩收尸的,带绳和车到镇东集合。只收最近一段,酉时必须回来!”
最初没有多少人响应。
回头潮的厉害,归潮镇的人都知道,谁也不愿为了死人冒险。
可锣声敲过第二遍后,二狗叔从家里推出板车。
阿旺扛着竹杠跟上。
曾来认回弟弟书信的中年妇人,也提着一捆麻绳走出门。她搬不动尸体,却能整理遗物。
陆续有人加入,人数比平日少,却比许青鱼预想的多。
两名被周行简留下的执事堂修士也来了。
年轻修士神色有些尴尬,“周执事吩咐过,要协助义庄。”
许青鱼点头,“多谢。”
两名修士有灵力傍身,搬运速度远胜凡人。
可许青鱼没有让他们直接用法术卷走所有尸体,有些尸体已经腐坏,强行摄取会断裂。
还有些身上残留法器,术法牵引可能引发反应。
她一具一具检查,再让修士动手。
天空阴得厉害,外海风声渐大,海面出现一道道杂乱波纹,白骨滩上的海鸟已经全部飞走。
许青鱼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
到了东滩,众人立刻散开。
昨天留下的木桩还在,每根木桩旁都有石灰圈和简单编号,对应着册子里的位置。
许青鱼先去最远的木桩,那里躺着一具身形很小的尸体。
看模样死者不过十二三岁,身上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道袍,袖口卷了好几层。
腰间没有储物袋,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木雕小船,船底刻着一个平字。
许青鱼蹲下身,用小刀割断缠在手腕上的水草,连木船一起保留在掌中。
焦三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么小也去观潮城?”
许青鱼轻声道:“可能是杂役。”
两人把少年抬上板车。
远处传来呼喊。
“这边还有两具!”
“板车满了,换一辆!”
“这具肚子鼓得厉害,叫许姑娘来。”
东滩一下子忙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一辆辆板车被装满,往镇东高地运去。
韩照坐在这里登记,沈素秋和几个妇人负责封袋。
尸体来不及送进义庄,只能先整齐摆在高地上,盖好草席,压上木牌。
下午未时,风已经吹得人站不稳。
海水开始上涨,老渔民站在高处不断观察,脸色越来越凝重。
“比估算得快。”
他朝东滩方向挥动红旗,这是撤退信号。
许青鱼看见了,可身边还有最后几根木桩。
其中一根距离很远,已经靠近涨起的海水。
焦三一把拉住她,“走了。”
“那边还有一具。”
“来不及。”
“很近。”
“回头潮来的时候,近也会变远。”焦三看着翻涌的海面。
海水已经漫到尸体边缘,再过片刻便会把人带走。
许青鱼还是想跑过去,直到焦三喊了一句:“尸体固然重要,但你也别忘记活人存在的意义。”
“走!”许青鱼咬着牙,没有真的去犯险。
第一股大浪已经冲上来,浪头打在几人腿上。
许青鱼险些摔倒,被焦三抓住衣领提了起来。
老渔民在远处疯狂挥旗,海面尽头,一道灰白水线正在迅速变高。
风浪声和远处镇民的呼喊混在一起,身后海水不断追上来。
焦三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嘴里一路骂个不停。
“老子就知道,留在义庄没好事。下次再有这种事,丹药得加一倍!”
许青鱼喘着气说道:“加!”
“你还真答应?”
“先跑!”
几人冲上高地时,回头潮已经淹过半片东滩。
海水卷起木桩、碎船和没来得及收走的尸身,翻滚着向岸边涌来。
站在高地上的众人沉默看着。
没有被收回来的尸体,在浪里若隐若现。
有的很快沉下去,有的被冲向更远处。
陈里正走到她身边,“收回多少?”
“一百六十八具。”韩照翻着册子。
许青鱼看着被海水吞没的白骨滩,“还剩很多。”
陈里正说道:“至少这些回来了。”
海潮越来越高,白骨滩消失在眼前。
这片滩地像从未出现过,也像那些尸体从未在上面躺过。
顾清源站在人群后方,安静望着潮水。
以他的修为,确实可以让一段潮水暂时退开,也能将滩上剩余尸体全部摄出。
可他没有这样做,归潮镇的人已经尽力。
许青鱼也要明白,世间总有收不完的尸骨,记不全的名字。
而且努力并不代表能留下所有东西,有些人终究会随着潮水离去。
天色渐暗。
回头潮拍打高地边缘,没有继续向前。
镇民开始把收回的尸体送往义庄,许青鱼仍站在原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