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鱼上前扶住她,“慢一点。”
“谢谢。”沈素秋低声道。
一行人回到义庄,严修的尸体停在侧屋。
许青鱼推开侧屋门前,先说道:“沈夫人,人已经泡过海水,样子会变。”
沈素秋点头,她走进去时脚步很轻。
草席掀开,严修躺在木板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沈素秋看了一眼,便跪了下去,伸手摸了摸严修的左手,“疼不疼啊。”
沈素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到了这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青鱼站在门边,鼻子有些酸。
这些天她看过很多认尸的人,有人大哭,有人昏厥。
沈素秋这样安静地问一句疼不疼,反倒让人更难受。
过了许久,沈素秋抬手擦干眼泪,“他的遗物呢?”
许青鱼将封好的遗物袋递给她,“照章程,需要你核对后签名。里面有白玉算盘、半枚碎玉符、两张湿掉的药方,还有……”
许青鱼停了一下,看向顾清源。
顾清源点头。
许青鱼继续说道:“还有一枚藏在算盘里的玉简。”
沈素秋接过白玉算盘,手指摸到背后的沈字,眼泪又差点落下来。
韩照将玉简递给她,“这是你夫君留给你的。”
沈素秋握住玉简,神识探入,“他果然查了。”
“你知道此事?”韩照皱眉。
沈素秋低头看着严修,“他去观潮城前,便觉得金玉斋不对劲。”
“严修在金玉斋做客卿,平日不管账,只负责替商队护送一些贵重货物。半年前开始,金玉斋常往观潮城运一种铜料。”
“账册上写的是东海船锚残铜,可那东西有很重的腥味,靠近久了会做噩梦。”
沈素秋继续说道:“他劝马掌柜不要再运,马掌柜说这是城主府的货,碰不得。后来严修偷偷记下几次货物来往,我让他别查了。”
“我说我们只是小人物,知道太多会死。”
“他说若这些东西真害人,装作不知道以后也睡不安稳。”
许青鱼低声问:“那他为什么还去观潮城?”
“因为最后一批货要在潮汐盛会前送入城主府。”沈素秋道,“他想确认东西到底用在哪里,然后就没回来。”
焦三靠在门边,难得没有插话。
他这些天见多了尸体,却很少听尸体生前的事。
顾清源问道:“金玉斋为什么没灭你的口?”
沈素秋认不出顾清源身份,却知道这位青衫人不简单。
“他们来过。”
“什么时候?”
“观潮城出事第二日。”沈素秋道,“马掌柜派人来,说严修死在城中,让我把他留下的账册和随身旧物交给金玉斋。他说那些东西牵扯商号机密,若流出去,我也会惹祸。”
“你交了吗?”
“严修走前,把几本账册藏了起来。”沈素秋摇头,“我不知道藏在哪,自然交不出来。后来有人夜里翻我屋子,我便逃了出来。”
“你来归潮镇,是看到告示?”韩照问。
“是。”沈素秋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撕下来的告示,“有人在观潮城外贴了归潮镇的认尸告示,我看见白玉算盘便知道是他。”
沈素秋握着玉简,忽然起身,对许青鱼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替他收尸,也多谢姑娘守住遗物。”
许青鱼有些慌,连忙扶她,“不用,不用谢,这是义庄该做的。”
“若没有你,他便只剩一具无名尸。若遗物落到金玉斋手里,我连他最后想说什么都不知道。”
许青鱼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小声道:“他现在有名字了。”
沈素秋眼泪又落下来,“嗯。”
严修的认领手续办得很慢,按照新章程,沈素秋需要核对遗物、签字画押、确认是否带走尸身。
她想带走,可归潮镇到观潮城的路还没完全恢复,沿途又有金玉斋的人盯着。
以她练气五层的修为,带一具尸体上路,等于把自己送到别人刀口下。
许青鱼建议先葬在白骨滩后坡,沈素秋犹豫许久,最终点头。
“他生前说过,若有一日死在外头,就找个能看见水的地方埋了。他说自己一辈子给商队押货,总在路上跑,死后想听点安静的水声。”
许青鱼认真记下,“白骨滩后坡能看见海,离宋姑娘的坟不远。”
韩照听见宋晚萤的名字,身体微微一动。
沈素秋转头看他,“宋姑娘是?”
“我道侣。”韩照道,“也葬在那里。”
沈素秋低声说道:“那他们黄泉路上,也算有个邻居。”
这话说得很平常,韩照却沉默了很久。
到了午后,雾散了些。
严修下葬,来的人不多。
焦三是自己跟来的,许青鱼问他来做什么,他说自己负责抬棺,拿了丹药就得干活。
这理由很硬,没人拆穿他。
严修的墓立在宋晚萤旁边不远处,木牌上写着他的生平。
严修,青州人,散修出身,曾任金玉斋客卿。观潮城劫中身亡,遗白玉算盘一枚,玉简一枚。妻沈素秋认领,葬于归潮白骨滩后坡。
沈素秋蹲在坟前,把白玉算盘放在怀里,最后没有埋下去。
许青鱼有些意外。
沈素秋摸着算盘背后的沈字,低声道:“这个我带着。等以后下去见他,还给他。”
葬完严修,众人往回走。
刚到坡下,焦三忽然停步,看向远处一片礁石,“有人。”
韩照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沉。
几个黑影从礁石后转出,为首的正是之前来义庄的青袍修士。
身后不止四名护卫,这一次足有十几人,其中还有两个筑基修士。
沈素秋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
青袍修士看着她怀里的白玉算盘,“沈夫人,马掌柜请你回去。”
“我不回去。”沈素秋攥紧算盘。
“严修私藏商号账物,已经坏了规矩。你若配合,还能保住性命。”
韩照拔出断剑,焦三骂了一句,握住短刀。
许青鱼脸色发白,却还是站到沈素秋身边。
“之前放你走,是让你回去传话。”顾清源看着青袍修士,轻声说道。
青袍修士脸皮微微一抽,他当然传了,可马掌柜不肯罢休。
严修玉简若落入宗门执事堂,金玉斋牵扯城主府邪器一事便遮不住。
观潮城主府已经倒了,此时谁沾上莫长风,谁就要被各宗清算。
青袍修士硬着头皮说道:“前辈,此事与归潮镇无关,金玉斋只要沈素秋和严修遗物。”
顾清源摇了摇头,“你们要的,不是遗物。”
旁边一名筑基修士冷声道:“师兄,何必废话。玉简若送出去,大家都得死。”
他说着,直接祭出一柄飞刀,直取沈素秋。
许青鱼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叮的一声,飞刀停在半空。
顾清源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筑基修士脸色一变,顾清源手指轻轻一折,飞刀断成两截。
青袍修士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寻常筑基或者金丹,甚至可能比想象的更高。
顾清源抬起手,一道淡淡红莲火光在指尖浮现。
青袍修士等人身上忽然冒出一缕缕黑红色气息,这是他们参与运送血锈铜料和追杀严修遗孀时沾上的因果。
红莲业火轻轻一卷,十几名修士同时闷哼,纷纷跪倒。
那两个筑基修士修为最高,承受得也最重。他们身上的黑红气息烧得极慢,却烧得钻心。
青袍修士额头贴着湿沙,声音颤抖,“前辈饶命!”
“我不杀你们。”顾清源看向韩照,“带回归潮镇,交给陈里正,再派人请观潮城执事堂过来。”
韩照点头,“是。”
青袍修士脸色惨白,被顾清源杀了也许还干脆些。交给执事堂,金玉斋这条线便彻底露了。
沈素秋抱着白玉算盘,身体还在发抖。
许青鱼扶住她,“没事了。”
沈素秋看向顾清源,想跪下道谢。
顾清源袖袍轻轻一拂,没有让她跪下去。
“该谢严修自己。”顾清源说道:“他把话藏在算盘里,才等来了今日。”
沈素秋眼泪落下,低头抱紧算盘,“嗯。”
回到归潮镇后,事情闹大了。
金玉斋修士被绑在镇口,严修玉简的拓本也被重新誊录三份。
拓本贴出时,镇民围了很多。
他们看不太懂血锈铜料、城主府货物、阵法材料这些词,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
严修不是普通死在观潮城的修士,他临死前曾想把莫长风和金玉斋之间的脏事捅出来。
有人低声道:“原来白骨也会说话。”
许青鱼听见这句话,站在旁边很久都没动。
她回头看向义庄,那些草席下的尸体,身上的伤口、遗物、衣角、旧疤,每一样都在说话,只是以前没人听。
傍晚时,沈素秋没有离开。她把瘦驴拴在义庄外,挽起袖子进了院子。
许青鱼有些惊讶,“沈夫人,你这是……”
沈素秋说道:“我会记账,也识字。严修暂时葬在这里,我想留下帮几日。”
“你不怕?”
“怕。”沈素秋看了一眼侧屋里的草席,“可他也在这里,我没什么好怕的。”
韩照坐在桌边,听见这话,手中笔停了很久。
许青鱼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你帮我看遗物账册,好不好?我总写错字。”
“好。”沈素秋笑了笑。
焦三坐在墙角,嘀咕道:“义庄人越来越多了。”
许青鱼回头:“多一个人干活,不好吗?”
焦三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自己那半枚铜钱。
过了一会儿,他把铜钱重新包好,放回焦四的遗物袋。
夜里,义庄灯火通明。
沈素秋坐在韩照旁边,整理遗物账册。
韩照负责辨认修士衣饰和旧符印,许青鱼在停尸房核对木牌,焦三带着几个散修把白日收回的尸体搬进侧屋。
院门上,新挂的归潮义庄木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顾清源低下头,继续刻下一块木牌。
无名道人,右腕系红绳,愿后来者认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