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城,乱了。
真正的乱,不是先前发现被骗时的惊恐,也不是无数修士撞向护城光罩时的绝望。
那些时候,这些人终究还是修士。
能御剑的御剑,能施法的施法,哪怕逃不出去,也还能用灵力护住心脉,用法器劈砍阵纹,符轰击光罩。
他们心里还有底气。
哪怕死到临头,仍旧觉得自己与凡人不同。
可随着噬灵大阵持续运转,这点底气被一点一点抽干。
先是练气初期,这些原本就修为浅薄的散修,最先支撑不住。
他们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掐诀,想要用最基础的吐纳法稳住丹田。可越是运转功法,灵力流失得越快。
原本细若溪流的灵力,被脚下阵纹硬生生扯出体外,化作一缕缕淡青色雾气,流向摘星塔。
不到一炷香时间,许多人便跌到练气一层,再过片刻丹田空空如也。
有人抬手想施展火球术,可指尖只冒出一点可怜的火星,随即被风吹灭。
这只手昨日还能掐诀引火,吓得凡人商贩跪地磕头,现在却连一盏油灯都点不着。
“我的修为。”那人喃喃自语。
下一刻,他被身后扑来的修士按倒在地。
对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他腰间的储物袋,“丹药,把丹药给我!”
“那是我的。”
“不给就死!”
两人扭打在一起,没有法术和灵光,只有拳头砸肉。
这只是开始,很快练气中期也撑不住了,练气后期开始跌境,筑基修士脸色变得苍白。
他们曾经筑成道基,体内灵力远比练气修士浑厚,本该能多支撑一阵。可噬灵大阵最喜欢的,恰恰就是这种根基稳固的修士。
有筑基修士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小腹。
“不要抽我的道基。”
“我苦修八十年才筑基,不能跌回去。”
没有人听他的哀求,筑基气息迅速滑落,最后连练气一层都保不住。
半个时辰不到,这位曾经在凡俗小国被称作仙师的筑基修士,瘫软在青石街面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高高在上的惊恐,像是一尊从神龛上摔下来的泥胎,碎了之后里面也不过是一团土。
“救我。”
他伸手抓住旁边一名同行修士的衣角。
那人是他的结义兄弟,两人曾在洞府中焚香立誓,说此生同进同退,大道共行。
结义兄弟低头看着,目光却落在他怀中的瓷瓶上。
这是一瓶补气丹,很低级的丹药,放在平日里筑基修士看都懒得看一眼。
可现在这一瓶补气丹,或许能让人多撑几十息。
几十息,就是命。
结义兄弟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贤弟。”
倒在地上的筑基修士眼中露出希望,可下一刻,一块碎裂的青砖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结义兄弟一把扯出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补气丹尽数倒进嘴里,连嚼都顾不上嚼,直接咽下去。
丹药入腹,化出一点微弱暖流。
可还没等他露出喜色,脚下阵纹红光一闪,刚化开的药力便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呆住了,随后抱着空瓷瓶嚎啕大哭。
“还我灵力。”
“还我丹药。”
“莫长风,你不得好死!”
摘星塔上。
莫长风俯瞰着整座观潮城,面色越发红润。
血火铜钟悬浮在身后,钟内灵液翻滚,像是一炉即将熬成的长生大药。
城中的惨叫,咒骂,哭喊,哀求,在他耳中并不刺耳,反倒像是炉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对,就是这样。”莫长风轻声说道,“恐惧,怨恨,贪婪,求生。”
“这些情绪越浓,血火铜钟炼出的灵液才越精纯。”
他并不急着把所有人一瞬间抽干,那样太浪费。
灵力需要慢慢榨,道基需要慢慢碾。
人的心,也需要一点点逼到最绝望的地方,只有到了那时候,榨出来的东西才最香。
观潮城内,秩序开始崩塌。
原本维持秩序的城卫军,最先被人围攻。他们身上有制式丹药和备用灵石,还有能打开城主府临时库房的令牌。
若是在平日,谁敢对城卫军动手?
那是找死。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找死。
一个城卫军小旗刚刚跌落到练气一层,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七八个修士扑倒。
“滚开!”小旗怒吼着,想调动灵力震开众人。
可没有灵力,于是他只能像凡人一样挥拳。
一拳打出去,砸断了一个人的鼻梁,下一刻,更多拳脚落在他身上。
曾经御剑凌空的修士,开口闭口大道长生的人,此刻为了半块下品灵石,在各处滚成一团。
街边商铺也被砸开,丹药铺的柜台被推翻,瓷瓶碎了一地。
没有人再管丹药是什么品阶,也没人管有没有毒。
只要闻着有药香,就往嘴里塞。
一个女修抢到半枚破碎的回春丹,刚放到嘴边,手腕便被人一口咬住。
她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抓起发簪,狠狠刺进对方脖子。
那人不退,反而死死咬着她的手腕,把半枚回春丹连同她一块皮肉一起咬了下来。
修仙者也是人,没有了法术和灵力,甚至比凡人更脆弱。
凡人至少习惯饥饿和疼痛,但修士太久没用双腿奔跑,没用拳头打架。
于是,当他们从云端跌落到泥地时,摔得比凡人更难看。
沈重握着枣木棍,站在白玉柱下,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修士灵光充盈的亮,而是荒野里饿狼盯住猎物时的亮。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甚至有些亲切。
从小到大,沈重活着的大部分日子,都是这种感觉。
不远处,一个筑基修士看到了他。
准确来说,是看到他身后的几个包袱,里面或许有灵石和丹药。
筑基修士的修为已经跌到练气二层,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可在看向沈重时,眼中仍旧带着习惯性的轻蔑。
一个凡人少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这在平时连被他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
“滚开。”筑基修士嘶声说道。
沈重没有动。
筑基修士皱眉,抬手想施展风刃术。手指掐了半天诀,什么都没有。
筑基修士索性从地上捡起一柄掉落的短剑,朝沈重冲来。
他的步伐虚浮,握剑的姿势也很难看。
以前杀人只需要心念一动,飞剑便能取人头颅。如今剑拿在手里,他才发现这东西竟然如此之沉。
沈重向前一步,枣木棍横扫。棍头避开短剑锋刃,砸在筑基修士握剑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