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坊市的喧嚣透过半敞的窗户灌入千机茶馆。

二楼靠东侧的角落，顾清源坐在木椅上。

背后的竹编书箱靠着墙根，桌面上放着一碗寡淡的白水。

他坐在这里已经有两个时辰，目光穿过木板栏杆的缝隙，看着楼下大堂的众生百态。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柜台后方的暗格处。

顾清源知道那把铜壶的来历，血火铜锈，同炉铸造。

聚宝阁的镜子照见人心的贪嗔痴，千机馆的铜壶锁死唇舌的虚伪。

皆为残次邪物，可以引起世俗纷扰。

楼下大堂，人满为患，佟金玉坐在柜台后，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脸上的笑容比这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灿烂。

门外的阳光突然被遮挡，两道身影跨过门槛，踏入茶馆。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背后，背着一件沉重的兵器，用灰色的粗布层层包裹，只露出半截暗沉的刀柄。

男人的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手里攥着一根枣木棍。

两人身上沾着灰色的泥土和几处暗褐色的血痂，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与陈旧的血腥味，随着他们的步入，在大堂内弥散开来。

原本吵闹的大堂，声音顿时消散大半。

靠近门口排队的几名散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其中一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几滴茶水洒在木地板上。

没人敢出声抱怨，甚至没人敢正眼去打量戴斗笠的男人。

修仙界底层的直觉最为敏锐，这两人身上漠视生死的死气，不是坊市里小打小闹地痞流氓装出来的。

这位杀过很多人，而且杀得很熟练。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直通柜台的通道。

楚沐尘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直接走到大堂尽头的柜台前，沈重紧随其后。

算盘的拨动声停止，佟金玉抬起头。

多年的情报贩子生涯，让她练就了一双毒眼，她知道这是一个惹不起的硬茬。

绝不是那种为了三两块灵石，就会跟她讨价还价好久的穷酸散修。

佟金玉站直身体，收起面对普通客人的笑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态。

“客官，喝茶还是买消息？”佟金玉开口询问。

楚沐尘停在柜台前半尺，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灰色的储物袋，放在木质柜台上。

“买消息。”楚沐尘开口说道。

“谁的？”

“血骨真人，下落。”

佟金玉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血骨真人是西域逃窜过来的魔修，金丹中期修为。前段时间在坊市外数百里的一处村落，吸干了全村两百多口人的精血疗伤。

这种沾满血债的魔道凶徒的情报很烫手，一旦泄露消息来源，千机茶馆会被对方盯上。

虽然能开得起情报站，佟金玉自然有摆平绝大部分麻烦事的手段，但压箱底的东西，还是不能过于简单暴露。

但同样风险与利润成正比，这情报值大钱。

佟金玉心思转动，面前这个戴斗笠的杀神既然敢买，就说明有备而来。她只管收钱卖消息，不论因果。

那就得狠狠宰他一刀。

“客官问的这个人，可是个凶名赫赫的硬茬。”佟金玉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情报机密和危险的氛围。

“这老魔头行踪飘忽，我手底下十几个眼线，日夜盯着，还折了三个兄弟，才勉强探出他的一点底细。这情报，可是拿命换来的。”

佟金玉的谎话张口就来，铺垫着高昂的成本，为接下来的狮子大开口做准备。

说了几句，她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主要是今天上午说了太多车轱辘话，确实渴了。

柜台下面通常放着两个粗瓷茶杯，一个是她自己平时解渴用的白开水杯。另一个，是她每天早上用破铜壶泡出来的原汁真茶，准备用来对付那些不讲理的恶霸和刺头的。

她没有低头看，全凭习惯，右手伸到柜台下方的隔板上。

摸到一个杯子，端起来，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苦涩，带着一股生锈铁器味。

咽下去的瞬间，佟金玉脸皮抽动了几下。

这白开水，味道有些不对啊！

楚沐尘站在柜台前，看着对面的女掌柜喝了一口水后，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双眼瞪大，仿佛见到了鬼。

佟金玉死死抓着柜台的边缘，指甲在木板上抠出白痕。

她在脑子里疯狂大喊：闭嘴，千万别说话！

按照她原定的计划，接下来的一句话应该是：“这情报珍贵，少说也得三百块中品灵石。”

但真茶可不管这么多，佟金玉的嘴巴还是不受控制地张开。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这情报根本不值钱，底价只要二十块下品灵石。”

楚沐尘搭在刀格上的大拇指，微微一顿。

大堂内原本因为楚沐尘到来而安静的散修们，此时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情报贩子当面自降身价，这是嫌命长还是钱烧手？

佟金玉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她拼命想抬起手捂住嘴巴，但双臂肌肉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嘴巴继续开合，倒豆子般将实话往外蹦。

“什么手下折了三个，全是我瞎编的，这情报是我昨天夜里，从两个喝醉酒的赶尸派弟子嘴里听来的。他们在后巷墙角撒尿，我蹲在垃圾堆后面偷听。一文钱成本都没花，就是沾了一身臭味。”

佟金玉的嘴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真茶强迫她把所有为了卖高价而准备的谎细节，逐一击破。

“关于血骨真人现在的具体下落，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他藏在哪个山洞里。我准备卖给你的那张地图，是我昨天让伙计阿呆拿着炭笔，在擦桌子的废草纸上随便画的几个圈。”

“标记位置的红叉是我昨晚啃烧鸡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辣油。我本来打算骗你，说这是眼线用心头血画出来的绝对坐标。”

阿呆端着一盘瓜子，刚好路过柜台。

听到佟金玉的话，阿呆停下脚步，认真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没说错，地图是我画的。画得不好看，辣油可红了，烧鸡很香。”

阿呆说完，端着瓜子继续给客人上菜。

楚沐尘没有理会阿呆，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佟金玉脸上。

“我还打算告诉你，血骨真人身边有四个筑基后期的死士日夜保护，这也是假的。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你觉得三百块中品灵石花得物超所值，让你觉得去杀他难如登天。”

“其实那老魔头在屠村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正道剑修拼死斩断了一条腿，伤了金丹本源。现在伤势极重，连个练气期的护卫都没有。孤身一人躲在城外三十里外的乱葬岗地窖里，靠吃死人肉吊命。只要你现在去，就算是个练气初期的修士，一刀也能把他脖子抹了。”

全盘托出。

没有任何保留，从情报的来源到造假的手段，再到目标的真实底细。

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说完最后半句话。

佟金玉的身体猛地向下一缩，她蹲在柜台后面，双手终于能动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欲哭无泪。

金字招牌，全毁了。

作为一个情报贩子，把老底交得这么彻底。以后这坊市里，谁还会来买她的消息。

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戴斗笠的灰衣刀客。

遇到这种拿辣油当朱砂，随便画个圈就敢卖三百中品灵石的黑心骗子。脾气再好的修士，恐怕也会当场拔剑拆了这间茶馆。

沈重站在楚沐尘身后，握着枣木棍的手心出了汗。他不懂买卖情报的规矩，但他看懂了这个女人在骗人。

他紧紧盯着楚沐尘的后背，只要楚沐尘拔刀，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一棍子砸向柜台。

只是楚沐尘没有任何暴怒的举动，甚至没有灵力波动溢出。

他见惯了人性的贪婪和修仙界的阴险，但他确实是第一次遇见，在交易开始前，如此详细向买家坦白诈骗全过程的掌柜。

看了一眼躲在柜台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佟金玉，楚沐尘数出二十块下品灵石。

整整齐齐地在木质柜台上，码放成两排。

放完灵石，他将原本装满灵石的储物袋，重新收入怀中。

“地图。”

佟金玉蹲在柜台后，听到声音她愣了一下。

没有等来预想中劈碎柜台的刀光，等来的是按照她刚才说出的真实底价，支付的二十块下品灵石。

她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

她看着桌面上整齐的二十块下品灵石，又看着对面安静站立的斗笠男人。

药效还在，她不敢开口说话，怕又说出什么大实话惹怒对方。

只能僵硬地转过身，走到柜台后方，翻出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草纸。

在纸张的正中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油渍印记，隐隐还散发着烧鸡香料的味道。

佟金玉拿着这张堪比儿戏的情报地图，双手颤抖着，递给楚沐尘。

楚沐尘伸出手，接过草纸。

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记下辣油标记的大致方位：城外三十里，乱葬岗。足够了。

他将草纸折叠两下，收入袖口中。

转身走向大堂左侧，一张靠着窗户的空桌坐下，没有对这场荒诞的交易发表任何评价。

沈重跟着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将枣木棍放在桌面上。

交易完成，公平公正，一分钱一分货。

大堂里的散修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