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燕狂看到的，不再是那个白衣胜雪和剑气纵横三万里的绝顶天才。

而是一个满身油污，手里拿着抹布的客栈厨子。

燕狂的眼睛越睁越大，血丝布满眼白，死死盯着唐三九身上的围裙。

“你……在干什么？”燕狂的声音发抖。

“如你所见，开客栈啊。”唐三九回答得理所当然，“总不能是当跑堂的吧。”

“你的剑呢？”燕狂追问，声音拔高，牵动肺部的伤口，喷出一口血沫。

“砸了，打了一把菜刀。”唐三九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燕狂大脑一片空白，他苦修这么多年。在冰天雪地里冻掉脚趾，在生死搏杀中几度险死还生。

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再次站在唐三九面前，堂堂正正地递出一剑。

现在他心中的那个人，那个此生唯一仰望的高山。

竟然在颠勺和切菜，在为了几文钱的饭钱和散修打嘴仗。

信仰崩塌。

比经脉寸断还要痛苦百倍的折磨，瞬间摧毁燕狂仅存的理智。

“啊！”

燕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左手抓住地上的黑色重剑的剑柄，想要站起来。

但他站不起来，左臂已经折断，只能像一条蛆虫一样，在血泊中蠕动。

“唐三九，你这个懦夫！”

燕狂歇斯底里地咆哮，眼泪混合着鲜血从脸上滑落。

“你毁了我的剑道，你毁了我的一生。”

“我燕狂这辈子，不敬天，不敬地，只敬你的剑。”

“你为什么逃，为什么要把剑扔了？”

燕狂疯狂地用拳头砸击青砖地面。

“你起来，拿剑，跟我打。你这个废物，你这个厨子！”

燕狂将所有能想到的恶毒词汇，全部倾泻在唐三九身上，他在发泄执念化为泡影的悲愤。

他宁愿唐三九被仇家杀死，宁愿唐三九走火入魔，也不愿意看到唐三九变成一个浑身充满市井俗气的凡人。

大堂内，回荡着燕狂的咆哮和哭喊。

白小小躲在柜台底下，捂着耳朵不敢出声。

顾清源坐在窗边，看着地上的燕狂。

哀莫大于心死，燕狂的肉体虽然还未彻底咽气，但他的心在看到唐三九围裙的那一刻，已经死了。

唐三九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血泊中翻滚和怒骂的燕狂。

没有反驳或者动怒，更没有解释什么。

他听着燕狂骂自己是懦夫，骂自己是废物，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就像在听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发牢骚。

等燕狂骂得嗓子嘶哑，只能发出嘶嘶的倒抽气声时

唐三九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小小，出来吧。将他拖到椅子上，把地拖干净。”

白小小从柜台底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人，拼命摇头。

“我不敢……他好凶……”

唐三九没有强求，他走回燕狂身边，弯下腰双手抓住对方的衣领。

燕狂体重超过一百八十斤，加上身上的重剑，超过三百斤。

唐三九没有动用灵力，只是双臂肌肉隆起用力一拖，直接将燕狂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后拖到旁边一张八仙桌前，将对方扔在长条凳上。

燕狂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桌沿上，鲜血顺着桌腿往下滴。

唐三九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抹布，开始擦拭地上的血迹。

动作熟练，来回擦拭，将青砖上的血污抹净，然后将抹布扔进旁边的木桶里洗净，拧干。

做完这一切，唐三九转身掀开粗布门帘，走进了后厨。

燕狂靠在桌子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视线越来越暗，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惨然一笑，死在一个厨子的客栈里，真是莫大的讽刺。

后厨里传出细微的声音，顾清源闭上眼睛倾听。

柴火被点燃，发出劈啪的声响。

铁锅被放在灶台上，水倒入锅中。

唐三九打开案板旁边的油罐，舀出一勺猪油，放入另一个烧热的铁镬中。

猪油融化，变成清澈的液体，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唐三九从竹篮里拿出两个土鸡蛋，在灶台边缘轻轻一磕。

蛋壳破裂，蛋清和蛋黄落入滚烫的猪油中。

哗啦。

剧烈的油爆声响起。

热油迅速让蛋清凝固，边缘泛起焦黄的颜色。气泡在蛋清中鼓起，破裂。

唐三九拿起铁铲，铲入鸡蛋底部，手腕一翻，两个煎蛋完美翻面。

底面已经煎得焦脆，内部的蛋黄依然保持着微微的流动性。

另一边的大铁锅里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向上升腾。

唐三九抓起一把手工擀制的细面条抖散，投入沸水中。

面条在滚水中翻滚，他拿起一双长竹筷，在锅里轻轻搅动，防止面条粘连。

灶台旁的调料罐打开，大青花碗中放入半勺粗盐，一滴酱油和两滴芝麻香油。

随后又抓起宽背大菜刀，在案板上拿起一根小葱，刀刃切断葱管的声音快速响起。

一把切得极细的葱花，被扔进青花大碗。

唐三九拿起铁勺，从旁边一直小火慢炖的骨汤锅里，舀出一大勺滚烫的奶白色高汤，浇入青花大碗。

高汤与葱花、香油接触，瞬间激发出浓郁的香气。

葱香，肉香，麦香，混合在一起。

唐三九用漏勺将煮熟的面条捞出，在半空中用力一甩，沥干水分，将面条放入青花大碗的高汤中。

最后用铁铲将两个边缘焦脆的煎蛋，盖在面条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没有任何剑修的孤高，只有常年围着灶台转的厨子，对火候和食材最精准的把控。

一碗面做好了，唐三九端起青花大碗，掀开门帘走出后厨。

大堂里。

燕狂的呼吸已经微弱到极点，他的头无力地耷拉在桌面上。血液流失过多，身体开始发冷。

这是死亡的前兆。

唐三九走到桌前，将青花大碗重重地放在燕狂面前的桌面上。

碗底碰撞桌面，热气升腾。

浓郁的葱花香油味，混合着骨汤的肉香，瞬间钻入燕狂的鼻腔。

燕狂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面前的大海碗。

看到了清澈的汤底，白色的细面，还有上面两个边缘煎得焦黄脆香的鸡蛋。

“吃。”

唐三九站在桌旁，吐出一个字，语气依然生硬，没有半点怜悯。

燕狂盯着这碗面，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吃过凡人的食物了。

修士讲究辟谷，吸风饮露，服食丹药。凡俗食物被视为充满杂质的秽物，会污染清净的肉身。

这些年他吃得最多的是冰冷生涩的辟谷丹，喝的是极北之地的冰雪。

他的胃，早就忘记食物的味道。

但此刻在经脉寸断和灵力枯竭的绝境下，肉体最原始的本能被彻底唤醒。

饥饿感从干瘪的胃部直冲大脑，瞬间压倒对死亡的恐惧，压倒剑道崩溃的悲愤，压倒修士的高傲。

燕狂艰难地抬起右手，直接将手伸进滚烫的面汤里，一把抓起一团面条。

混合着汤水，塞进自己满是鲜血的嘴里。

面条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用力地咀嚼。

面条的筋道，骨汤的浓郁鲜美，这是生命的味道。

燕狂将面条咽下去，热腾腾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冰冷僵硬的身体，仿佛被注入微弱但又真实的暖流。

燕狂再次伸手，抓起一个煎蛋，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