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羽鹰的影子掠过谷口岩壁,双翅扇动带起的风压尚未落地,那道灰袍身影已如烟散去。燕归云的手还停在鼻梁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一层细汗。他没动,冷无艳也没动,两人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粗重,一急促,像是两把钝刀在磨石上来回拉扯。
鹰啼渐近,盘旋一圈后落在不远处的断崖边缘。翅羽收拢,露出背上并无rider。只有一只纸鹤从它腹下飘然落下,双翼展开三寸,通体泛黄,表面符纹暗淡,尾端焦黑一片,显然已耗尽灵力。纸鹤落地即碎,化作几片残纸,被夜风卷着贴地滑行,最终卡在一块染血的碎骨缝里。
燕归云盯着那堆灰烬看了两息,忽然低笑一声。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冷无艳靠着岩壁,喘得厉害,听见这话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那只鹰。”他声音沙哑,却比刚才稳了些,“不是敌人派来的。是我半年前设在焚月谷外围的预警机关,用的是幻形纸鹤引路。只要感知到高阶修士气息波动,就会自动激活,飞向最近的接引点。”
冷无艳眯起眼:“你早就在防这种人?”
“防的不是他。”燕归云缓缓摇头,“是魔教那些藏头露尾的探子。没想到今天倒被我拿来当幌子,逼退了一个更难缠的家伙。”
他说完,终于松开一直按在鼻梁上的手,转而扶住冷无艳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她的身体僵硬,右腿几乎全靠左脚支撑,断鞭拄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让她坐下,也没问她能不能撑,只是用力把她往上提了一把,直到她勉强站直。
“刚才没说出口的话,现在我要说给天地听。”他低声说。
冷无艳侧脸看他,嘴角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了?”
燕归云没理她。他慢慢松开搀扶的手,自己退后半步,从腰间抽出那柄随身短刃。刀身不过一尺七寸,黑铁打造,无锋无光,是他离开渔村时陈伯亲手磨的防身工具,这些年一直挂在系统空间袋外,从未真正出鞘对敌。此刻他将刀横握胸前,五指紧握刀柄,指节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直射前方虚空。
“归墟引路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凿石刻碑,“你说我们休想轻易离开――那我们就偏要闯一闯这不可能!”
话音落,山谷无风自动。草叶翻卷,碎石轻跳,连地上凝固的血迹都仿佛微微颤动。
冷无艳咬牙,右手猛然扬起断鞭。鞭梢虽缺,破空之声却不减分毫,呼的一声撕裂寂静。
“老东西!”她厉喝,“有种别跑!今日你若不来,我便追到归墟门口骂你三天三夜!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两人声音交叠,在岩壁间来回撞击,久久不散。那一瞬,重伤的身体、枯竭的真元、濒临崩溃的意志,全都压不住胸中涌起的火。不是求生的本能,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他们不需要赢。他们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他们不怕。
燕归云低头看她,见她额角青筋暴起,唇色发紫,右腿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他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肩背轻轻抵住她后腰,借力撑住她身形。这个动作极小,若非贴得极近,根本察觉不到。
“撑得住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冷无艳冷笑:“你什么时候开始问这种废话了?”
“因为这次不一样。”他说,“打起来可能一步都逃不了。你想清楚再答。”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襟,指甲几乎抠进布料。
“我早说过――”她一字一顿,“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死。”
说完,她松开手,用鞭柄猛击地面,强行挺直脊背。
燕归云看着她,片刻后点头。他抬起右手,在鼻梁上轻轻一摸,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懒散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像刀锋出鞘,寒光乍现。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休想轻易’。”
二人并肩而立,背对月光,影子拉长如剑,直指山谷深处。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依旧沉重,草叶仍朝一个方向伏倒,那是归墟引路人离去前所留下的领域痕迹――象征死亡与终结的气息仍未完全消散。可就在这片压抑之中,两道身影却如钉入大地的桩,纹丝不动。
他们不再逃,也不再等。
他们在等对方回来。
燕归云闭目调息。他知道此刻恢复真元已是奢望,但残存的气息仍可引导循环。他以武炼诀最基础的吐纳法运转经脉,每一周天都像在锯断骨头,左臂伤口再度渗血,浸透布条,顺着指尖滴落。血珠砸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冷无艳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清脉符。符纸焦黄,边角破损,显然是之前战斗中受创所致。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覆于符面,双手结印按下。符纸燃起幽蓝火焰,贴于右腿伤口之上。焦黑的皮肤开始缓慢蠕动,似有生机在挣扎蔓延,但她整张脸因剧痛扭曲,牙关咯咯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铁羽鹰早已飞走,山谷重归死寂。远处山峦轮廓隐没在夜雾中,近处尸体冰冷僵硬,血污干涸成块。唯有两人心跳声清晰可闻,一声接一声,如同战鼓擂动。
许久,燕归云睁眼。
冷无艳也同时睁眼。
两人相视,没有说话。
燕归云嘴角微扬,冷无艳眼角一挑。
下一秒,他们同时开口。
“下次见面,他会更狠。”
“那我们也得更疯。”
话音落,山风忽起。
不是轻拂,而是骤然狂啸,自谷底直冲而上,卷起尘土碎石,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草叶翻卷,伏地方向瞬间逆转,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月光穿过云层缝隙洒下,照在二人脸上,映出苍白却坚毅的轮廓。
燕归云伸手扶正腰间短刃,确保拔刀时不会受阻。冷无艳将断鞭缠回手腕,多绕了两圈,防止脱手。他们的动作都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在重复检查,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战,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他们不是在准备胜利。
他们是在准备赴死。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站着。
风更大了。
岩壁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苏醒。地面微震,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存在正踏步而来。步伐不急,不缓,与先前如出一辙,每一步间距相同,落地深浅一致。
来了。
燕归云缓缓抬起下巴,目光锁定谷口黑暗深处。
冷无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紧握鞭柄,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