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底的水流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像是倒计时。燕归云靠坐在一块倾斜的岩壁旁,背脊紧贴着冰冷石面,呼吸压得极低。冷无艳蹲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搭在鞭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双眼睛还睁着――没闭,也没睡。
前方黑暗里,那对幽绿的眼睛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它就那样悬着,像两盏不灭的灯。
燕归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鼻子。这动作他从小就有,老陈伯说这是“心定”的征兆。可现在,他心里并不定。真气在经脉里乱窜,像断了线的绳子,收不拢也续不上。刚才那一连串逃亡耗得太多,连带着识海都有些发沉。他闭眼调息,只吸了三口,便觉胸口一闷,仿佛有根铁条横在肋下,压得肺叶张不开。
他放弃了。
手指从鼻梁滑下,探进腰间布袋,摸出一枚铜钉。钉身细长,尾端带钩,是他从渔村带出来的老物件。他用拇指蹭了蹭钉尖,确认没有卷刃,然后轻轻搁在掌心。
冷无艳察觉到动静,肩头微动,却没有回头。
燕归云低声说:“别动。”
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但她听到了。她的肩膀重新沉下去,呼吸恢复平稳。
燕归云盯着那双绿眼,回忆起老陈伯夜里讲过的山野规矩。那时渔村外林子深,常有夜行兽出没。老人说,遇兽不过三法:一避其锋,二扰其向,三静待其离。眼前这东西显然不是普通野兽,绿光凝而不散,说明灵性已成,怕是吞过修士血肉的凶物。
他不能硬拼。
他将铜钉夹在指间,手腕一翻,轻轻弹出。铜钉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短弧,落进左侧一条浅沟里。碰地一声轻响,激起些许碎石。
绿眼猛地一缩。
紧接着,地面震动起来。一道黑影猛然扑出,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直扑声响来处。爪子刨地的声音刺耳响起,腐叶与烂泥四溅。那东西在沟边撕咬了几下,发现不对,立刻停住,头颅缓缓转回,目光再次锁住两人藏身之处。
燕归云没动。
他知道,一次试探不够。
他再摸出一枚铜钉,这次没急着扔,而是用指尖蘸了点唾液,抹在钉身上。湿气能让金属气味扩散更快。他等了两息,才将铜钉斜抛出去,方向比刚才更偏右一些。
这一次,铜钉撞上一块凸石,发出清脆一响。
绿眼转动,迟疑了一瞬,终于再次移动。黑影跃起,扑向右侧。
就在它落地瞬间,燕归云突然起身,一把拽住冷无艳后领,将她往左后方拖去。两人滚进一道岩缝,背后传来猛兽怒吼,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但他们已经不在原位。
吼声持续了几息,渐渐平息。那东西似乎意识到被骗,不再轻举妄动,只是在原地徘徊,鼻翼翕张,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气息。
燕归云靠在岩壁上,缓了口气。冷无艳挣开他的手,低声道:“你早知道它会追声?”
“嗯。”他说,“畜生靠耳朵活命,但它也怕陷阱。刚才那一扑太急,说明脑子不大好使。”
“那你打算耗到什么时候?”她问,“我们没粮食,也没水。”
“不用耗。”他抬手,指向岩壁另一侧,“你看那边。”
冷无艳顺着看去,眉头皱起。
岩壁凹进去一块,形成个小洞穴,入口被藤蔓遮了大半。可就在藤蔓缝隙间,露出一角黑衣。再往下,一只脚垂在外面,靴子破了个洞,脚趾露着。
有人。
他们互视一眼,都没说话。
燕归云慢慢起身,一手按在布袋上,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符纸盒。他一步步靠近那处岩穴,脚步放得极轻。冷无艳紧随其后,鞭子无声抽出半截。
越近,气味越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汗臭,而是一种焦糊味,像是皮肉烧过后的残渣。这种味道他熟悉――禁制反噬。
他停下,蹲下身,伸手拨开藤蔓。
里面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朵暗红色莲花,正是魔教外围弟子的标记。他双眼紧闭,脸色青紫,额角有道焦痕,像是被雷符炸过。左手蜷曲成爪状,死死抓着右臂内侧,那里鼓起一块,明显是封脉禁制发作的迹象。
燕归云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极弱。
冷无艳凑过来,看了眼那人衣服上的莲花,冷笑一声:“倒楣鬼,自己人杀自己人都没跑赢。”
“不是自己人杀的。”燕归云摇头,“是禁制爆了。他触发了什么阵法,被人甩在这里等死。”
“你还管他是怎么死的?”她眯眼,“我们现在自身难保,留着他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燕归云没答,反而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粉,倒了一点在指尖,抹在那人颈侧。药粉遇体温即化,泛出淡淡红光。他盯着那光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扯开那人衣领。
一道暗紫色纹路从锁骨向下延伸,形如蛛网,正缓慢跳动。
“活咒印。”他低声说,“‘七煞缚魂’,一旦强行搜魂就会炸开,连魂带肉一起毁。”
冷无艳脸色变了:“谁下的这么狠的咒?”
“他自己门里的人。”燕归云收回手,“怕他被抓后泄密,所以提前种下。这种咒平时不动,只要感知到外力入侵神识,立刻自毁。”
“那你还想问话?”她瞪眼,“你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燕归云没理她,反而从布袋里取出一块灰布,摊在地上。布上绣着几个小字:镇神帛。这是他在秘境里顺来的玩意儿,据说是古时用来压制疯癫修士的工具,能短暂安抚识海震荡。
他把布盖在那人脸上,又从铜钉盒里挑出一根最细的针,在自己指尖一划,挤出一滴血,滴在布角。
血珠渗进布纹,整块布微微发热。
他将布压实,低声念了句口诀。这是老陈伯教他的土法子,叫“引血安魂”,原本是用来救溺水昏厥的渔夫,没想到今天用在这儿。
约莫半炷香后,那人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燕归云立即撤手,退后两步。
冷无艳抽出长鞭,鞭梢抵住那人咽喉。
那人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看到头顶的藤蔓和岩顶,又看到面前的两人,尤其是冷无艳那根红鞭,顿时浑身一僵。
“别、别杀我!”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我不是主事的!我只是个传令的!什么都不知道!”
冷无艳冷笑:“你说不知道,那我把你绑路口,让巡卫看看是谁漏了风声?”
那人脸色骤变:“别!千万别!”
“那就说实话。”她鞭子往前一送,压得他喉结发紧,“你们在北荒祭坛搞什么名堂?”
“我……我真的不知道具体……”他喘着气,“只知道要开坛……子时……七十二煞位……要血祭……”
“多少人?”燕归云突然开口。
那人抖了一下,看向他:“一千……必须满一千……少一个都不行……神魔不会醒……”
燕归云眼神一沉。
冷无艳厉声追问:“什么时候?”
“三日后……子时……必须准时……否则前功尽弃……”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说慢了会被灭口,“我知道的都说了!求你们放我走!我已经被门里除名了!他们把我当弃子!扔在这儿等死!”
燕归云蹲下身,盯着他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九。”他咽了口唾沫,“我是外务堂的传讯使,只负责跑腿送信……真的没资格知道更多……”
“那你怎会触发禁岭的反噬阵?”燕归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