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笔从容,腕下仿佛有山河。
午后的光从毡帐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间一片沉静,看不出喜怒。
李玄思拱手,深深弯下腰去:“顾大人。”
顾溪亭搁笔,抬眸。
“李将军。”他起身,语气如常,甚至抬手示意,“请坐。”
立刻有侍从捧茶入内。
点将也跟着站起来,慢吞吞挪到顾溪亭落座处,重新趴下,脑袋搁在他靴面上。
亦步亦趋,像跟着主人。
李玄思喉咙发紧,坐下时只挨了半边椅面。
“今日内子向李将军借调了几个人。”顾溪亭开门见山,语气平和,“我替她谢过李将军。”
李玄思心头一跳,忙道:“不敢。那本就是……顾夫人从前带过的人,理当效劳。”
他垂着眼,不敢让对面之人看清自已神情。
顾溪亭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感谢,还是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本就是龄月的旧部?
——还是,他什么都知道,故意说来刺他?
李玄思的后背隐隐渗出汗意。
若顾溪亭知道他从前与陆龄月有过亲近的关系,知道他如今这些旧部是怎么到他手里的,会不会借机发难?
以顾溪亭今日之势,要摁死他,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
茶雾袅袅,顾溪亭却没动那盏茶。
他继续开口,声音仍淡:“明人不说暗话。内子时常牵挂一个女孩儿,名唤小梨花,据闻是李将军的义女。”
李玄思脊背骤然绷紧。
“还请李将军割爱。”
不是商量。
是命令。
李玄思抬起头,对上顾溪亭那双沉静无波的眼,一时失语。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小梨花是陆龄月无法割舍的。
李玄思当初收她为义女,表面装作平静,实际上打的主意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等的就是今天。
只要那孩子在,陆龄月就不可能完全斩断与他的过往。
他以为这是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软肋。
可她竟然……告诉了顾溪亭?
她不怕顾溪亭嫌弃她从前与人议过亲?
不怕他知道她曾为另一个人拼过命?
李玄思喉间像堵了一团湿棉。
顾溪亭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道:“当然,我也会帮你。”
他语气平淡,眸色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你只要把小梨花送来,我可以保你入西征之列。”
李玄思猛地抬头,脸色微变。
西征。
朝廷筹备两年的西征大计,主帅未定。
那是实打实的战功,是李家如今最需要的机会。
他进京钻营这么久,投靠赵家,攀附淑妃,为的不就是这个?
顾溪亭一句话,就能把他送进去。
当然,也能把他拦在外面。
“你不用现在答复。”顾溪亭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纸上,“回去考虑。”
他顿了顿,没有抬眼:
“只是除了相信我,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李玄思僵坐片刻,起身。
他再次深深弯下腰行礼,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秋日稀薄的暖光。
他站在外面,秋风吹透后背的汗,凉得像刀子。
点将没有跟出来。
它趴在顾溪亭脚边,眼睛眯着,连送都懒得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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