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正院花厅里气氛凝重。
老祖宗端坐上首,方氏坐在下首,面上带着温婉笑意。
陆明月坐在另一侧,面前小几上摊开几本账册,神色平静。
老祖宗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明月,你婶娘说,你昨日提起分府和账目不清之事,今日便当着我的面,好好说一说。”
“是,老祖宗。”陆明月应声,翻开最上面一本厨房采买账,“孙媳并非无理取闹。只是接手账目时,发现几处疑问,不敢隐瞒。例如,”
她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上月采买上等粳米十石,账上记银五十两。可孙媳昨日遣人去东西两市最大的粮行问过,如今市面上最好的粳米,一石不过一两八钱银子。十石应是十八两,这里虚报了最少三十二两”
方氏笑容一僵,忙道:“这许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或是米不同……”
陆明月没接话,又翻一页:“再如采买湖盐,账上记的是五两银子一石。可盐引官价明明白白,上等湖盐不过二两一石。还有香油、陈醋、乃至时令菜蔬,几乎样样采买价都高出市价许多。这还只是最近三个月的零星记录。”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渐渐发白的方氏:“婶娘交还中馈是好心,可这般账目,若我糊里糊涂接了手,日后对不上亏空,岂非成了我管家无方,贪墨府中银钱?这罪名,我担不起。”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方氏站了起来,又急又气,“定是那些黑了心肝的管事婆子欺上瞒下!我平日待他们宽厚,他们便如此回报!母亲,您要为我做主啊!”
老祖宗沉默地听着,看着,手中佛珠拨动得略快了些。
她不是完全不知情,水至清则无鱼,管家媳妇手指缝里漏些油水,只要不过分,她也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像陆明月指出的这般,样样东西都敢如此抬价,且账目做得这般粗糙留下把柄,就不仅仅是“漏油水”了。
“好了。”老祖宗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底下人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确有失察之责。此事,你下去好好查查,到底是哪些人在捣鬼,三日内给我、一个交代。”
这便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想把事情限定在下人捣鬼的范围内。
方氏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老祖宗、陆明月和秦明川。
老祖宗看向陆明月,目光复杂:“明月,你心思细,这是好的。但治家有时也需要些糊涂。”
陆明月却站起身:“老祖宗,请容孙媳再说几句僭越的话。孙媳并非要揪着婶娘不放。孙媳想问,小公爷如今已十六,是袭了爵的国公爷。可府中大小事务,他可曾真正接触过、经手过?”
“您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他沾染这些,是疼爱。可若一直不放手让他去做、去错、去学,他何时才能真正立起来,撑起这国公府的门楣?”
秦明川有些心虚。
他一直觉得,都是他没太笨,所以只能做些吃喝玩乐的事情。
正事交给他,只会越管越乱。
但是陆明月却和他说,并不是。
吃喝玩乐也分境界,能吃好喝好玩好的人,天资定然聪颖。
“孙媳入府日浅,却也看出些端倪。小公爷并非愚笨,相反,他心思灵透。可他为何厌学?为何遇事便想躲?”
“是不是因为,无论他做什么,总有人告诉他‘你不行’,‘让明正来’,‘你只管玩你的’?”
“老祖宗,和稀泥或可保一时府内太平,但长久下去,被糊弄的、被败坏的,是国公府百年的基业,是您一心想要护着的孙儿的前程。”
陆明月再次福身,声音恳切:“如今您还在,您还立得住,正是扶他一把、让他学着接手的最好时候。哪怕开头会错,会乱,有您看着,总比日后您力不从心时,让他独自面对一堆烂摊子和虎视眈眈的旁人,要强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