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大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简鑫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理,只是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弧度。
志生开了一段路,等红灯的时候又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简鑫蕊察觉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志生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就是觉得……今天阳光挺好的。”
简鑫蕊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搭在挡位杆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心温温热热的,正好盖住他的手背。志生没抽开,反而手指微微翻转,和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绿灯亮了,他单手打方向盘转弯,另一只手就那么一直握着她,握了一路。谁也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只有风吹进来的声音,和电台里一首不知名的老歌,旋律柔软得像这个早晨本身。
民政局门口停好车时,志生松开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衬衫领口,又伸手帮简鑫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他看着她,忽然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鑫蕊,谢谢你。”
简鑫蕊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他说完自已倒先不好意思了,别开视线推开车门,“走吧,再不进去该排长队了。”
简鑫蕊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阳光下,回头冲她招了招手,逆光的轮廓让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朝他走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民政局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叫号器清脆的提示音,像某种朴素而郑重的前奏。
民政局大厅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地面上的瓷砖泛着一层清冷的光。空气里混着打印机的嗡鸣、叫号器断续的电子音,还有人们压低嗓门交谈时模糊的气流声。简鑫蕊和志生并肩走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右边那排\"离婚登记\"窗口前蜿蜒的队伍——不长,却比左边\"结婚登记\"那边的人多了将近一倍。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高跟鞋的鞋尖微微向内扣了一下。志生正低头从口袋里掏身份证,没留意,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他轻声问。
简鑫蕊摇摇头,嘴角弯了一下,跟上去。两人取了号,在等候区找了一排空位坐下。塑料座椅有些凉,隔着薄薄的夏裙布料,那股凉意慢慢渗进来。简鑫蕊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搁在包面上,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显出淡淡的白色。
她不由自主地去看右边那些等号的人。
一对中年夫妻隔了三个座位坐着,男人抱着手臂闭着眼,女人低头翻手机,翻了两下又锁屏,再点亮,再锁屏,重复了好几次。另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被揉成了不成形的一团。还有个男人站在窗口前签字,签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
简鑫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已膝盖上。她的手背上忽然覆盖了一层温热——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了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已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扣。
她抬头看他,志生正看着前方,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又笃定。
\"别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那不是我们的路。\"
简鑫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软软的棉花。她本来是想说\"我没看\",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志生说得对,她确实在看着。那些形单影只的、背对背的、沉默而疲惫的背影,像一面她不愿意照、却又忍不住去照的镜子。
她不是不相信志生。她比任何人都相信他。可那个角落里的影子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什么地方,不疼,却让人没法彻底忽视。万一呢?万一哪一天,他们之间也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一个低头刷手机,一个偏头看窗外呢?
志生似乎感受到了她手心里那一层细密的湿润,偏过头来,目光从她眉心一直落到她抿紧的嘴角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转而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往自已这边带了一下。简鑫蕊的身体顺着力道微微倾斜,肩膀靠进了他的臂弯里,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我在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