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嗯"了一声,站在客厅中间没有走过去。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落在那双微肿的眼睛上,又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上面。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隔着一整张沙发的距离,中间空出来一大片没有人站的地方。
明月重新坐下来。她把腿收回去,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浅的白。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又咽回去了。安静在两个人之间铺开,铺了很久,久到客厅角落那盆绿植的叶子又在夜风里颤了一下。
"明天,"明月开口了,声音很轻,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我下课了就回去。"
志生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妈刚才打电话来了。"明月继续说,语调平得像一摊被反复熨过的布,每一个褶子都已经被压平了,只剩下干巴巴的平整,"大嫂又在家里闹,说我对两个哥哥不一样,说我偏心。我妈和大嫂吵了一架,吵完给我打过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她顿了一下,指尖掐进手背的皮肤里,又松开。
"我的行李先放在这儿。我已经请方正帮我在东南大学附近租套房子,如果合适的话,下个星期他带我去签合同。搬走之前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添麻烦"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矮下去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了一下。她很快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她咬着下唇的内侧没让它漫出来。
志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瘦了一些,锁骨从真丝睡袍的领口露出浅浅的棱角,整个人缩在那张沙发上,像一片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折痕还在,怎么抻都抻不平。
"志生。"明月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开始不稳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交叠着搁在大腿上,又觉得怎么放都不对,干脆攥住了自己衣摆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离婚的事,我瞒了你那么多年,什么都不跟你说,让你自己一个人猜、一个人扛。今天晚上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乱的,我只想把东西倒出来,不管你会不会疼。我那时候顾不上你了。"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但我爱你的心一天都没变过。"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明月说完了,整个人像终于把一口提了很久的气吐了出来,肩膀往下塌了一截,眼睛也闭上了,睫毛上沾着一点很细的水光,在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志生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看见她闭着眼坐在那里的样子,看见她攥着衣摆发白的指节,看见她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像一个在冷风里等了太久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那一步很轻,但明月听见了,她睁开眼,目光迎上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然而志生在茶几旁边停下来了,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弯腰把她踢到茶几腿旁边的拖鞋捡起来,轻轻放在她脚边。
"先睡吧。"他说,声音不高,但也不冷,像一杯放到温热的白水,不烫人,也没凉透,"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有些事情,我会弄明白的。"
明月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摆正的拖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两道细细的水痕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攥着衣摆的手背上。她没抬手去擦,只是看着那双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志生看见了。他看见她低着头流泪的样子,看见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克制,也看见她赤脚踩在地板上那几分钟里脚底沾的一点灰尘。他站在茶几那边,隔着一张桌子、一盏灯、一句话的距离,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去洗洗吧。"明月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声音涩涩的,"我去给你把毛巾拿过来。"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进他放好的拖鞋里,往卫生间走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擦过了他的手臂,只那么轻轻一下,像风吹过窗帘时带起的那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触碰。她走过去了,背影在灯光里被拉长,弯下腰从毛巾架上拿下他的干毛巾,叠好,搭在洗手台边上,又退出来。
"热水器开着。"她经过他身边回卧室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已经稳了一些,但眼皮还是红红的。
志生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那扇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窄窄的缝,灯光从缝里渗出来,像一道沉默的、不肯合拢的线,又像在绝望中有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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