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结果,正是蒋含烟想要的,她当即又确定了预约的时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双手交握,低着头,像小时候外婆带她去庙里拜菩萨时那样。她没有信过佛,但她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说。
然后她又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蒋含烟照常吃了早饭,照常给简鑫蕊回了一条消息:“简总,今天天气好,我在学校看书。”她撒了谎。但她知道这个谎必须撒,因为她不想让简鑫蕊知道,自己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人家,她不想让简鑫蕊为难。这件事,只能她自己扛。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背了一个小包,把身份证和银行卡装好。出门之前,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蒋含烟,你从今天开始,为自己活。”
蒋含烟是坐地铁去的医院。
周六早上的地铁人不算少,她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背包。周围的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要去做什么。她反而觉得安心——被人群淹没的感觉,像是一件隐身衣,把她和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存在一起藏了起来。
医院在城东,从地铁口出来还要走十几分钟。她按照手机导航走,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春天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人行道上。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她想慢慢地走完这段路,想把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医院,真的有护士在门口接她,把她带进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但不急躁,问了她几个问题: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确定不想要了?有人陪你来吗?
蒋含烟一一回答。说到“确定不想要了”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那个“确定”两个字,她说得很清楚,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干脆,利落。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开了单子让她去做检查。b超、血常规、心电图,一项一项做下来,已经是中午了。结果显示怀孕不到两个月,胎儿还很小,医生说手术很快,风险也小,让她下午两点来做。
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等待时间。蒋含烟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青菜面,慢慢地吃。面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把脸埋在碗口上方,让那股暖意包裹着自己。她没有哭,从昨晚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特别硬,硬到任何柔软的东西都刺不进去。
下午两点,她换上了手术服,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头顶的灯很亮,白得刺眼,她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数那些小小的通风孔。麻醉师在她手臂上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她数到第七个通风孔的时候,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不是完全睡过去的那种感觉。是那种介于清醒和模糊之间的状态——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动她的身体,能感觉到冰冷的器械触碰皮肤,但那种感觉隔了一层,像是在水里听岸上的声音,闷闷的,远远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抽离。
不是疼。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拿走,不是被剪断,是被连根拔起。那个小生命,那个在她子宫里安安静静待了几十个日夜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和她剥离。它那么小,小到还没有长成人形,小到还没有心跳,可它在那里的时候,她知道它在那里。现在它不在了。
一块肉。不,不是一块肉。是一个小生命。
蒋含烟在麻醉的混沌中想到了这个问题。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痒痒的。那不是因为后悔,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推开了自家的门,浑身湿透,站在黑暗的玄关里,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手术很快就结束了。真的很快。医生说天数少,手术很顺利,出血也不多。护士扶她到休息室躺下,给她盖了一张薄毯子,告诉她休息一两个小时,一切正常后,就可以走了。
她躺在休息室里,周围还有两张床,都拉着帘子。左边的床上有人在低声说话,右边的床上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有没有人。蒋含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放在小腹上。那里空了。那种空不是身体上的空,是一种更深处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空。像是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把家具都搬走了,四壁空空荡荡,说话都有回音。
休息了三个多小时,比医生建议的时间还要长一些。她不想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还亮着,她想趁着夜色回去,趁着谁也看不清她的脸色,趁着她可以低着头走路不被人注意到。
傍晚六点多,她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初春的天黑得早,六点钟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打了辆车,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车流和灯火一座一座地往后退。南京城的夜晚真好看,到处都是亮的,可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掏空了的贝壳,被海浪冲上了岸,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穿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
蒋含烟的肚子虽然还有点疼,但她感觉到无比轻松!不仅是身体上的轻松,心理上也放下了一切,从今以后,别无所念,认认真真的学习。
我的另一本书《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欢迎大家阅读,并提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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