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刚上班,大嫂杨冬花就来找明月。一进门,还没开口,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
“明月,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杨冬花声音发颤,“你哥昨天晚上回去,要跟我离婚!你侄女都这么大了,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明月愣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那个一向老实本分的哥哥,居然有胆量跟这个向来骄横跋扈的嫂子提离婚。她看着杨冬花焦急的模样,心想:你平日里但凡对大哥好一点、关心一点,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杨冬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妆全花了。她向来是个要强的女人,在村里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从不在人前示弱。可此刻她坐在明月对面的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母鸡。
明月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静静地等着。
她看着杨冬花哭,心里翻涌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女人嫁进萧家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有给过大哥一个好脸色。嫌他挣得少,嫌他窝囊,嫌他不够浪漫,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逢人就说自家男人没用,在亲戚面前也不给留半分面子。萧明山在她嘴里,永远是一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废物。
可就是这个废物,在外面被人当成了宝。
明月想起蒋含烟那句“他是真的对我好”,想起她说这话时眼底的光,想起她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已还可以往上走”。一个被老婆踩进泥里的男人,在另一个女人那里,被捧上了天。
他怎么能不沦陷?
“大嫂,”明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先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杨冬花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明月,你可得给我做主啊!你哥他……他跟我提离婚,说要把房子留给我,孩子他出抚养费,他自已搬出去住。他说得轻巧!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搬出去能去哪儿?跟那个狐狸精过?那个狐狸精才多大?二十五!她能跟他过几天?”
“你怎么知道是狐狸精?”明月问。
“你哥昨天晚上全跟我说了!我原来只是怀疑,没想到是真的,是蒋含烟那个臭婊子。”杨冬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说蒋含烟怀孕了,他得对人家负责!负责?他对我负过责吗?我对这个家辛辛苦苦二十年,他就这么对我?”
明月垂下眼帘,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她心里清楚,大哥之所以突然摊牌,大概是因为昨晚跟她谈完之后,回去下了决心。也许是受够了杨冬花的蛮不讲理,但明月认为,只不过是大哥的一时冲动,他绝对没有这样的魄力。
但无论真假,这个婚,不能离。
不是为了杨冬花,也不是为了萧明山,是为了十八岁的侄女,为了这个家不彻底散掉,为了不让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把萧家的门牌淹了。更重要的是——明月心里明镜似的——蒋含烟如果真的嫁给萧明山,过个三年五载,新鲜劲儿一过,她还能看得上这个比她大十七岁的男人?到时候又是一场悲剧。蒋含烟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老男人,她要的是向上爬的梯子。萧明山只是那架梯子上最矮的一级。
“大嫂,”明月放下保温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杨冬花一愣,擦了擦眼泪:“你问。”
“你最后一次给我哥做饭,是什么时候?”
杨冬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最后一次跟他好好说话,不讽刺不挖苦不夹枪带棒,是什么时候?”
杨冬花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
“你说他窝囊,说他没本事,说他是靠妹妹吃饭的废物——这些话,你有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说过?”
杨冬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的眼泪,跟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眼泪是委屈,是觉得被背叛了的愤怒。这回的眼泪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心虚、懊悔,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羞愧。
“我是说过……”杨冬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不是……那不是气话吗?两口子过日子,谁还不说几句气话?”
“气话?”明月的声音忽然尖锐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大嫂,你欺负我哥二十年,我们不是没看到,而是觉得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这个做小姑子的不好插手。二十年,就算是块烧红的煤炭,也被你说凉了。”
杨冬花被这句话噎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明月站起身,走到杨冬花身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侧过身子看着她。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大嫂,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哥这件事,他做错了,错得离谱。我对他也说了,他得认,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该承担的责任一样不能少。”
杨冬花又要开口,明月抬手止住了她。
“但是大嫂,这个婚,不能离。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哥,是为了萧雅。孩子十八岁了,马上要高考,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你们俩这一离婚,她的天就塌了。你想想,别的孩子在冲刺复习,你家萧雅却在想‘我爸不要我妈了’‘我妈一个人怎么过’——你觉得她能考好吗?”
杨冬花听到女儿的名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是真的伤心。她再泼辣,再要强,女儿始终是她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