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挥完一万次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
金色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剑峰之巅的积雪照得一片明亮。
他收剑入鞘,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
蓝得像是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镜子,没有一丝云彩。
今天是他去内门报到的日子。
他转身走回听剑阁。
阁内和往常一样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
床头放着铁剑和无名古剑,枕下压着那块绣着梅花的白色手帕。
顾渊打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一本翻烂了的剑谱,还有半块朱八斗上次留下的肉干。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四年。
他在杂役院住了四年。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从被人踩进泥里的废物到三千年第一人。
这间破屋见证了一切――他的屈辱,他的坚持,他的觉醒,他的蜕变。
顾渊将铁剑用布条缠好,背在背上。
又将无名古剑系在腰间。梅花手帕被他小心地叠好,放进胸前的衣袋里。
然后他环顾四周。
墙壁上有他练剑时不小心劈出的剑痕。
地板上有他挥剑时踩出的凹陷。
窗框上有他无数次推窗时留下的手印。
每一处痕迹,都是四年挥剑的见证。
他走出听剑阁,关上门。
门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声,像是在和他告别。
顾渊站在门外,手还握在门把上。
那把木质的门把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他记得第一次握住这把门把时的感觉――粗糙、刺手、冰冷。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四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门把变得光滑了,他变得更强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这扇门还是这扇门,这间屋子还是这间屋子,他还是那个每天挥剑一万次的人。
只是地方不同了。
杂役院在山腰处。
比剑峰之巅低,比山脚下的村庄高。
顾渊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上积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急,是想在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地方。
他经过了练剑场。
那块他挥了四年剑的空地,地上的积雪已经被他的剑气融化又冻结,形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
冰壳上有无数道剑痕,密密麻麻,像是被千万只蚂蚁爬过。
他经过了食堂。
食堂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飘来一阵淡淡的粥香。
他想起朱八斗第一次给他留饭的情景――一个胖厨子,端着一碗热粥,大大咧咧地说"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他经过了柴房。
那是陈牧住的地方。
柴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劈柴的声响――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顾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杂役院的大门前。
大门很旧,木头已经腐朽,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杂役院"三个字。
字迹模糊不清,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符号。
顾渊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回望杂役院。
那片他住了四年的地方。
那片他被人踩进泥里又爬起来的地方。
那片他每天挥剑一万次的地方。
破屋、食堂、练剑场、柴房――所有的一切都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
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揖到地。
背脊笔直,头低到膝盖。
像是一个弟子在向师父行礼,像是一个孩子在向父母告别,像是一个战士在向战场致敬。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风从他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杂役院的大门前,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一揖。
为四年的苦修。
为四千个清晨的挥剑。
为那些被人嘲笑却不肯放弃的日子。
为那间漏雨的破屋、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那盏半夜会灭的油灯。
为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正是他们的轻视,让他更加不肯低头。
然后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了两个人。
朱八斗靠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圆脸上挂着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是外门弟子的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腰带。
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不合身,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紧的。
陈牧站在他旁边,背脊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灰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
朱八斗咧嘴一笑,从石头后面拎出一个大食盒:"来,带上。内门食堂的红烧肉不一定有我做的好吃。"
顾渊停下脚步。
"不用。"他说。
"什么不用?"
朱八斗瞪眼:"你到了内门,想吃什么得自己买。内门不像杂役院,食堂不白给。"
他把食盒塞到顾渊手里。
食盒很重,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肉包子、馒头、咸菜、还有一大块红烧肉。
香气从食盒的缝隙中飘出来,让人食欲大动。
"你做的?"顾渊问。
"废话。"
朱八斗翻了个白眼:"凌晨三点就起来了。你以为我睡懒觉?"
顾渊低头看着食盒。
食盒是新的,上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猪,很丑,但很用心。
"谢谢。"他说。
朱八斗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顾渊嘴里听到"谢谢"两个字。
然后他笑了,圆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
他摆摆手:"走吧走吧,内门还远着呢。"
顾渊看向陈牧。
陈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和顾渊的拳头碰了一下。
"我很快。"他说。
三个字。
比任何送别的话都有力量。
顾渊点了点头。
"一起。"他说。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看到朱八斗红红的眼睛,就看到陈牧微微发抖的肩膀。
所以他不回头。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背脊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从杂役院到内门,要走三座山。
第一座山叫"剑脊山",因为山脊锋利得像一柄剑。
山路狭窄,两侧是百丈深渊,脚下的石头湿滑难行。
顾渊一步一步地走,铁剑在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