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是被钟声惊醒的。
九声钟响,低沉而悠长,从剑峰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医疗棚薄薄的茅草顶,在他的耳膜里回荡。
每一声之间间隔相等,像是某种精确计算的倒计时,提醒着所有人大比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他睁开眼睛。
晨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像是一柄被拉长的剑。
空气里还残留着药香――苏念卿昨晚送来的那罐药,他喝了一半,另一半放在床头,已经凉了。
顾渊坐起身。
动作比之前顺畅了很多。
左肩的伤口虽然还在疼,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痛,像是有人在伤口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大腿上的伤也好了一些,至少走下路不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苏念卿的药很管用。
他下床,拿起铁剑。
剑柄上的护身符还在,深红色的丝线被晨光照得透亮,像是一颗被光穿透的心。
"躲一次。"
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顾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铁剑扛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演武场的人比前几天少了。
大比进入后期,晋级的弟子越来越少,但观众越来越多。
看台上坐满了人,不仅有外门弟子,还有不少内门弟子――那些平时深居简出的内门天才们,也被这场大比吸引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擂台区,等待着四分之一决赛的开始。
顾渊走到擂台区的时候,人群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就是他。"
"杂役院的那个。"
"连续击败赵玄龙和周猛,简直不可思议。"
"听说他用了禁术――"
"禁什么术,那是剑骨觉醒,掌门亲口确认的。"
顾渊听见了,但他没有反应。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朱八斗和陈牧站在擂台区的入口处等他。
陈牧的肋部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站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背脊挺得笔直――和顾渊一样的姿势,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铁桩。
他手里握着那柄木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能站了?"顾渊问。
"嗯。"陈牧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应该躺着。"
"想看你打。"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但顾渊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朱八斗递给顾渊一个肉包子:"吃。今天这一场,比周猛还难搞。"
顾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咽下去。
"对手是谁?"
"孙行。"
朱八斗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内门排名第四。绰号'千手'。"
顾渊的咀嚼停了一下。
千手孙行。
他在杂役院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孙行的剑快到极致,一瞬之间可以连出十三剑,每一剑的角度都不同,像是有十三只手同时在挥剑。
更令人头疼的是,他的剑法不以力量见长,而是以速度和变化著称――专门克制那些以力破巧的对手。
恰好是顾渊这种硬碰硬风格的克星。
"他的剑。"
朱八斗继续说,圆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轻松:"不是普通的快。是每一剑都落在你的破绽上。你和周猛打的时候,每次硬扛都会露出一个微小的空当――孙行不会给你硬扛的机会,他会专打那些空当。"
顾渊"嗯"了一声。
"所以――"
朱八斗迟疑了一下:"所以你今天,可能要变一下打法。"
顾渊看着他。
"你懂我意思吗?"
朱八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是让你认输,是让你――躲。躲他的剑,不要每一剑都硬接。"
"躲一次。"顾渊轻声说。
"对,躲――"
朱八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然后向擂台走去。
三号擂台。
擂台比之前的七号擂台更大,青石板是新换的,表面光滑如镜,
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擂台四周的石柱比之前的更粗,灵石的光芒更亮,灵气护罩也更厚――显然,宗门预料到这一场战斗的破坏力会远超之前。
孙行已经在擂台上了。
他站在擂台中央,身形瘦削而高挑,像是一根竹子。
他的面容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但他的双手――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手指纤细,指节灵活,像是十条随时准备出击的蛇。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细剑,剑身只有两指宽,薄如柳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顾渊走上擂台。
右腿的伤还在,但已经不影响行走。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之间的缝隙上,像是某种精确的丈量。
铁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缺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但那道缺口周围的金色纹路――只有顾渊自己能看见的纹路――在隐隐发光。
"顾渊。"
孙行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是一缕青烟:"我观察了你三场比赛。"
顾渊没有回答。
他在孙行对面三丈远的地方站定,铁剑横在身前。
"你的风格很有意思。"
孙行的细剑在身前轻轻一转,剑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回退,不闪避,每一剑都硬接。用身体扛,用意志顶。这种打法对周猛有效――他力量大但速度慢,你有足够的时间蓄力反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对我是无效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突然消失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消失了――在顾渊的视线中,孙行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在三丈之外蒸发。
下一秒,顾渊感到左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压――
他侧身。
这是他在今天的战斗中第一次选择闪避。
"躲一次。"苏念卿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孙行的细剑擦着他的衣衫掠过,剑尖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口子。
顾渊没有硬接,而是顺势向后退了一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后退。
但孙行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从右侧。
细剑像是一条灵活的白蛇,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直指顾渊的肋部。
顾渊再退,但孙行的剑像是长了眼睛,跟着他的移动而变化角度――
"噗嗤。"
细剑在顾渊的右臂上划出一道口子,不深,但位置精准――正是他挥剑发力的关键节点。
伤口虽小,但影响极大,顾渊挥剑的动作顿时变得迟滞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