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茅草屋的屋顶在视线中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胸口的肋骨还在疼,但那种锐利的刺痛已经被钝钝的胀痛取代――伤口在愈合,虽然慢,但确实在愈合。
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不是普通的吵闹,而是那种刻意拔高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叫嚷,像是一群野狗在围攻什么猎物。
"那个废物呢?"
"听说肋骨断了三根,趴在床上起不来了吧?"
"赵师兄让我们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顾渊撑着床板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肋骨的伤处,一阵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后背,让他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慢慢站起身,从床底摸出铁剑,系在腰间。
他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
都是外门弟子的打扮,靛青色弟子服,腰间悬着剑。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瘦,颧骨突出,眼睛里带着一种趾高气扬的神气。
顾渊认得他――李青,赵玄龙的跟班之一,凝气境五层,在外门弟子中排不上号,但在杂役院面前足够耀武扬威。
李青身后跟着三个同伙,正对着食堂的方向指指点点。
"我们找顾渊,跟你没关系。"李青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让开。"
顾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朱八斗站在食堂门口。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将食堂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两只手各拎着一把菜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这是顾渊第一次看到他没笑。
"杂役院的地盘。"朱八斗的声音低沉。
"不是你们外门撒野的地方。"
李青嗤笑一声:"一个做饭的胖子,也配谈地盘?"
他向前跨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空气骤然紧绷。
朱八斗的眼神变了。
顾渊站在茅草屋门口,距离朱八斗有十几丈远,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一瞬的变化――朱八斗的眼睛原本是圆润的、和善的,像两颗泡在温水里的棋子。
但在李青跨出那一步的瞬间,那双眼睛骤然收缩,瞳孔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竖线。
不是人类的眼睛。
像是某种古老野兽的眼睛。
某种在洪荒时代游荡于天地之间、以万物为食的凶兽的眼睛。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食堂门口飘散的炊烟停止了流动,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
然后,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朱八斗庞大的身躯中弥漫开来,像是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整个杂役院。
顾渊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种威压不针对他,只是余波,但已经足够让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最后说一次。"朱八斗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滚。"
李青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三个同伙也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但李青很快回过神来――他不能在一个胖厨子面前露怯,尤其是在三个跟班面前。
"装神弄鬼!"李青咬牙,强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恐惧。
"一个厨子,还想吓唬我?"
他拔剑。
凝气境五层的灵气灌注剑身,青锋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他身形一闪,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直取朱八斗的咽喉。
这一剑很快。
对付一个厨子,李青没有留手――他要一剑见血,让杂役院的人知道得罪赵玄龙是什么下场。
剑尖距离朱八斗的咽喉还有三尺。
然后,朱八斗动了。
他的动作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符。
庞大如山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侧移一步,带起一阵狂风,将食堂门口的落叶卷上半空。
李青的剑从他颈侧划过,只削断了几根头发,连皮肤都没有碰到。
与此同时,朱八斗的左手闪电般探出,像是一只铁钳,抓住了李青持剑的手腕。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冬天里踩断了一根冻僵的树枝。
李青发出一声惨叫,长剑脱手落地,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朱八斗没有停,他的右手成爪,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在瞬间变长变黑,像是五柄锋利的弯刀,朝着李青的胸口抓去。
就在这一瞬间,顾渊看到了。
朱八斗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正常的张开,而是以一种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角度撕裂开来,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嘴唇向后翻卷,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尖锐的、交错的、像是鲨鱼一样的利齿,每一颗都泛着森白的寒光。
他的喉咙深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它像一个无底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吸力,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进去,在朱八斗的口腔周围形成了一圈暗淡的光晕。
空气开始流动,不是风,而是被那个漩涡硬生生吸进去的。
食堂门口的落叶、灰尘、甚至一缕飘散的炊烟,都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张巨口飞去,在接触到漩涡边缘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饕餮!"
李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他拼命挣扎,用那只没有断的手疯狂地捶打朱八斗的胸膛,用脚踢踹他的腹部。
但朱八斗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一寸一寸地往那个黑色漩涡里拖。
李青的靴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青石板的碎屑被漩涡的吸力卷起,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风暴。
"朱八斗!"
顾渊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朱八斗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让李青找到了机会。
他用尽全力挣脱了朱八斗的钳制,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摔倒在青石板上。
他的三个跟班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剑都忘了拔,拖着李青就往外跑。
"饕餮灵体!杂役院有饕餮灵体!"
李青一边跑一边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杂役院的大门,消失在石阶下方,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远的嚎叫。
院子里安静了。
朱八斗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嘴巴大张,喉咙深处的黑色漩涡还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只闭不上眼的深渊。
他的身形比刚才更庞大了,围裙被撑得紧绷,像是要裂开。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虚脱。
黑色漩涡慢慢缩小,嘴唇一点一点恢复正常,但那双竖瞳依然保留着野兽的轮廓。
"八斗。"顾渊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牵动着肋骨的伤,但他没有停。
朱八斗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你……"顾渊站到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到了?"朱八斗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看到了。"
"怕不怕?"
顾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怕。"
朱八斗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竖瞳渐渐收缩回正常的圆形,但眼底的疲惫掩盖不住。
他看着顾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为什么不怕?"
"你刚才想吞了他。"顾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