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顾渊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是疼醒的。
他试着抬起右臂,肌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勒紧,每移动一分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昨天一万次挥剑的代价。
顾渊撑着床板坐起来,低头看了眼右手――掌心缠着昨晚撕下的布条,已被血水浸透,干涸后结成深褐色的硬痂,和手心的老茧黏在一起。
五根手指像生锈的铁钳,僵硬地一根一根弯曲,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将右手浸入床边的陶盆中。
冰冷刺骨。
他咬着牙,让冰水漫过手腕,漫过掌心,漫过那些裂开的伤口。
刺痛。
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肉里。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将手抽出,甩了甩水珠,撑住床沿站了起来。
腿也在疼。
膝盖跪进泥塘里的后遗症――关节肿胀,皮肤擦伤,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但比起手臂,这不算什么。
顾渊系好草鞋,从床底摸出那柄铁剑,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杂役院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中。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啼,断断续续,像是还没睡醒。
顾渊深吸了一口凉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走向后院。
那条路他走了四年,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刻在脑海里。
闭着眼都能走完,不需要看,不需要想,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剑上。
后院。
杂草在晨露中低垂着叶片,石锁和木桩的轮廓在薄雾中像是一群沉睡的野兽。
顾渊走到演武场中央――那个他已经踩出一个小小凹陷的位置――站定,拔剑。
剑身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几乎没有反光。
一柄最普通的铁剑,连剑锋都称不上锐利。
顾渊握紧剑柄。
右手掌心的伤口在握剑的瞬间被挤压,血又渗了出来,黏糊糊地粘在剑柄上。他没有松手。
第一剑。
"唰。"
声音很钝,不像锋利的剑刃划破空气时应有的清越,倒像是一根粗木棍挥过风中的闷响。
手臂肌肉的酸痛让这一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几乎一半,剑路也有些发飘。
顾渊皱了皱眉。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唰、唰、唰。"
他调整着呼吸,每一剑挥出都配合着一次吐纳。
吸气,挥剑,呼气。
吸气,挥剑,呼气。
这个节奏他已经保持了四年,刻进了骨髓里,变成了比本能更深层的东西。
五十剑。
手臂的酸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剧烈,像是有人在他的肌肉里点燃了一把火。
一百剑。
心跳声沉重而急促,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光点,在视野边缘飘忽不定。
两百剑。
汗水浸透后背,粗布衣衫黏在皮肤上。脚步开始虚浮,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颚绷得紧紧的。
三百剑。
剑变慢了。
顾渊停下来,大口喘气。
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沾着几滴暗色的血斑――从虎口裂口渗出来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重新举起。
"唰。"
三百零一剑。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顾渊挥剑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这个声音他认得――朱八斗,杂役院食堂的厨子,体型庞大得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杂灵根,因为做得一手好菜被特许留在食堂。
"顾渊,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聋了?"朱八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我叫你呢。"
顾渊收剑,转身。
雾气中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朱八斗的身高不到六尺,宽度却差不多也有六尺,整个人呈一个近似的球形。
他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围裙,两只手各拎着一个木桶,桶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饭点了。"朱八斗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再不去,你连泔水都抢不上。"
顾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将剑收回鞘中。
"我不饿。"
他说的是实话。
身体累到极致的时候,胃也会跟着罢工。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挥完这一万次剑,然后倒头就睡。
"不饿?"朱八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昨天晚饭也没吃吧?前天也没吃。怎么着,你想修仙啊?辟谷?"
顾渊没有回答。
他转身,准备继续挥剑。
"站住。"
朱八斗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侃,而是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平淡的水面下藏着暗流。
顾渊停下了脚步。
朱八斗走了过来。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草叶上的露珠被震落,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银线。
他在顾渊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浑身是泥。"朱八斗说。
"脸上还有伤。嘴角裂了,谁干的?"
顾渊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那里确实有一道新鲜的裂口,是昨天赵玄龙那一巴掌留下的。
他没想到朱八斗会看得这么细。
"没事。"
"没事?"朱八斗嗤笑一声。
"赵玄龙干的吧?"
顾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这杂役院就没有老子不知道的事。"朱八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不太自然的牙齿。
"那小子昨天带人从山道上下来,靴子全是泥,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什么'废物''泥塘'。整个杂役院就你每天早上往山道那边去挑水,不是你还能是谁?"
顾渊沉默了。
朱八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将手里的一个木桶往前一递。
"拿着。"
顾渊低头看着那个木桶。
桶里是两个大白馒头,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大块腌肉,油汪汪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是……"
"早饭。"朱八斗简单粗暴地说。
"我给你留的。"
顾渊没有接。
他看着朱八斗,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给我留饭?"
朱八斗嘿嘿笑了两声:"你是整个杂役院唯一一个比我还早起的人。老子每天早上寅时起来生火,整个院子就你一个人在挥那把破剑。看了两年,看习惯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你这种骨头硬的小子,饿死了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