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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万次挥剑

天还没亮,顾渊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是疼醒的。

他试着抬起右臂,肌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勒紧,每移动一分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昨天一万次挥剑的代价。

顾渊撑着床板坐起来,低头看了眼右手――掌心缠着昨晚撕下的布条,已被血水浸透,干涸后结成深褐色的硬痂,和手心的老茧黏在一起。

五根手指像生锈的铁钳,僵硬地一根一根弯曲,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将右手浸入床边的陶盆中。

冰冷刺骨。

他咬着牙,让冰水漫过手腕,漫过掌心,漫过那些裂开的伤口。

刺痛。

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肉里。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将手抽出,甩了甩水珠,撑住床沿站了起来。

腿也在疼。

膝盖跪进泥塘里的后遗症――关节肿胀,皮肤擦伤,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但比起手臂,这不算什么。

顾渊系好草鞋,从床底摸出那柄铁剑,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杂役院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中。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啼,断断续续,像是还没睡醒。

顾渊深吸了一口凉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走向后院。

那条路他走了四年,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刻在脑海里。

闭着眼都能走完,不需要看,不需要想,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剑上。

后院。

杂草在晨露中低垂着叶片,石锁和木桩的轮廓在薄雾中像是一群沉睡的野兽。

顾渊走到演武场中央――那个他已经踩出一个小小凹陷的位置――站定,拔剑。

剑身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几乎没有反光。

一柄最普通的铁剑,连剑锋都称不上锐利。

顾渊握紧剑柄。

右手掌心的伤口在握剑的瞬间被挤压,血又渗了出来,黏糊糊地粘在剑柄上。他没有松手。

第一剑。

"唰。"

声音很钝,不像锋利的剑刃划破空气时应有的清越,倒像是一根粗木棍挥过风中的闷响。

手臂肌肉的酸痛让这一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几乎一半,剑路也有些发飘。

顾渊皱了皱眉。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唰、唰、唰。"

他调整着呼吸,每一剑挥出都配合着一次吐纳。

吸气,挥剑,呼气。

吸气,挥剑,呼气。

这个节奏他已经保持了四年,刻进了骨髓里,变成了比本能更深层的东西。

五十剑。

手臂的酸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剧烈,像是有人在他的肌肉里点燃了一把火。

一百剑。

心跳声沉重而急促,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光点,在视野边缘飘忽不定。

两百剑。

汗水浸透后背,粗布衣衫黏在皮肤上。脚步开始虚浮,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颚绷得紧紧的。

三百剑。

剑变慢了。

顾渊停下来,大口喘气。

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沾着几滴暗色的血斑――从虎口裂口渗出来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重新举起。

"唰。"

三百零一剑。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顾渊挥剑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这个声音他认得――朱八斗,杂役院食堂的厨子,体型庞大得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杂灵根,因为做得一手好菜被特许留在食堂。

"顾渊,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聋了?"朱八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我叫你呢。"

顾渊收剑,转身。

雾气中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朱八斗的身高不到六尺,宽度却差不多也有六尺,整个人呈一个近似的球形。

他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围裙,两只手各拎着一个木桶,桶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饭点了。"朱八斗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再不去,你连泔水都抢不上。"

顾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将剑收回鞘中。

"我不饿。"

他说的是实话。

身体累到极致的时候,胃也会跟着罢工。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挥完这一万次剑,然后倒头就睡。

"不饿?"朱八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昨天晚饭也没吃吧?前天也没吃。怎么着,你想修仙啊?辟谷?"

顾渊没有回答。

他转身,准备继续挥剑。

"站住。"

朱八斗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侃,而是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平淡的水面下藏着暗流。

顾渊停下了脚步。

朱八斗走了过来。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草叶上的露珠被震落,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银线。

他在顾渊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浑身是泥。"朱八斗说。

"脸上还有伤。嘴角裂了,谁干的?"

顾渊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那里确实有一道新鲜的裂口,是昨天赵玄龙那一巴掌留下的。

他没想到朱八斗会看得这么细。

"没事。"

"没事?"朱八斗嗤笑一声。

"赵玄龙干的吧?"

顾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这杂役院就没有老子不知道的事。"朱八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不太自然的牙齿。

"那小子昨天带人从山道上下来,靴子全是泥,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什么'废物''泥塘'。整个杂役院就你每天早上往山道那边去挑水,不是你还能是谁?"

顾渊沉默了。

朱八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将手里的一个木桶往前一递。

"拿着。"

顾渊低头看着那个木桶。

桶里是两个大白馒头,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大块腌肉,油汪汪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是……"

"早饭。"朱八斗简单粗暴地说。

"我给你留的。"

顾渊没有接。

他看着朱八斗,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给我留饭?"

朱八斗嘿嘿笑了两声:"你是整个杂役院唯一一个比我还早起的人。老子每天早上寅时起来生火,整个院子就你一个人在挥那把破剑。看了两年,看习惯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你这种骨头硬的小子,饿死了怪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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